知道李峰当上了管事,欢喜的,自然是赵老四、孙小七这些受过李峰恩惠的底层庄户。发愁的,则是庄子里原本另外两个有些权势的小头目。一个叫马贵,管着牲口和车马,为人贪婪刻薄,庄户们背地里都叫他“马剥皮”;另一个叫孙福,负责对外联络和采买,性格油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李峰上位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马贵头上。
春耕事宜第一次召集几个小头目商议时,马贵打心眼里瞧不上李峰,觉得不过是仗着王管事干儿子的身份才爬上来的毛头小子。会议上便阴阳怪气,处处刁难。李峰安排耕牛调配,马贵就说牲口开春体弱不能多使唤;李峰分配农具,马贵便暗中指使手下拖拖拉拉,把好使的犁头往自家亲戚地里送。他想给这个年轻管庄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李峰本不想理会。他骨子里依旧揣着那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可马贵蹬鼻子上脸——春耕不等人,耽误一天,秋后就少收一分粮。
终于,在马贵又一次故意拖延交付耕牛、致使三亩好地错过了最佳播种期后,李峰直接找上了门。
马贵正牵着一头青壮犍牛要往自家相好的佃户地里送,见李峰独自前来堵在牲口棚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他自恃膀大腰圆,年轻时在县城武馆练过几手拳脚,哪里把一个少年放在眼里?把牛绳一丢,晃着膀子迎上来,嘴里还不干不净:“怎么着,管庄大人亲自来给小的喂牛?”
话没说完,李峰已经动了。
一根顺手从门边抄起的扁担,在李峰手里变了个模样。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直取要害的凌厉——捅、扫、劈、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像是打磨过千百遍的机械。马贵只觉眼前一花,手忙脚乱招架了两下,第三下便被一棍捅在小腹上,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狼狈地跪倒在地。冰凉的扁担尖随即抵住了他的咽喉。
李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麻烦的厌烦与冰冷。
“服,还是不服?”
马贵感觉咽喉处传来实实在在的刺痛,那是一根随时能让他闭气的扁担,可那力道又拿捏得分毫不差,既不伤人,也绝不容挣脱。死亡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后背瞬间湿透,所有的嚣张气焰化为乌有,颤着声连连道:“服……服了!管庄大人!小的有眼无珠,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庄子里牲口车马的事,按规矩办。若有延误懈怠,你知道后果。”
李峰收起扁担,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马贵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自此以后,见了李峰如同老鼠见了猫。
而对孙福,李峰用了另一种手段。
他没有动武,而是在一次“闲聊”时,看似无意地提点了两句孙福之前采买账目中某些不太干净的出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孙福听得额头冒汗——那些账目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李峰是怎么看出来的?没等他想明白,李峰又“好心”地为他分析了一番留在庄子里未来可能遇上的各种“麻烦”与“责任”,末了话锋一转:
“孙叔年纪也不小了,操劳半生。我倒是觉得,县城里咱们那个联络的缺儿,清闲,每月还能固定拿份月钱,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更适合养老。”
孙福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话里的敲打与“体面流放”之意。他掂量了一番,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玩不过眼前这个年轻人,硬扛下去没好果子吃。于是很“识趣”地主动请调去了县城闲差,被体面地边缘化了。
如此一番或打或拉,不过月余功夫,李峰便在王庄真正立住了脚跟,掌握了实权。王管事乐得清闲,愈发放手。庄户们见新管庄能办事、能容人、讲规矩,心中愈发信服。
春播,是一场与天时抢饭吃的战争。
冻土刚刚化开一层湿漉漉的表皮,王庄上下不分老幼,全部扑进了田地里。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人与牲畜汗水蒸腾的味道。
李峰脱下那身体面的管事衣裳,换上了和佃户们一样的粗布短打,亲自下了田。犁地、耙平、开垄、下种——每一个环节,他都参与其中。他的动作带着现代人追求效率的精准,虽比不上老农几十年练出的圆熟,却也比寻常庄户子弟强出许多,引得几个老庄稼把式暗自点头。
并非他多么热爱劳动。他比谁都清楚,粮食是这片土地上最硬的道理。只有亲身参与,才能最直观地摸清庄子的生产能力与潜在弊端。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姿态——他与他们一样,同在泥泞里挣扎,没有谁高高在上。
几天高强度劳作下来,饶是李峰这具年轻的身体,也累得腰背酸疼,手掌磨出了血泡又结成硬茧。傍晚收工,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和赵老四、钱大柱等几个老庄户,以及流民陈胡子、孙小七等佃户,在打谷场边避风的角落,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火焰跳跃着,驱散春夜的寒意料峭。众人围着火堆,或坐或蹲,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喝着瓦罐里烧开的热水。最初的沉默过后,话匣子便随着暖意渐渐敞开。
先是聊起武艺。赵老四比划着白天看到李峰打趴马贵的那几招,啧啧称奇。钱大柱则抱怨自己使锄头还行,棍法总欠些火候。话题不知不觉引到庄子里唯一的“文化人”胡秀才身上。孙猴子挤眉弄眼地学着胡秀才走路的样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捏着嗓子道:“之乎者也——圣人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学得活灵活现,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李峰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笑过之后,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赵老四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叹了口气:“春播是赶上了,可今年这天,总觉得邪性。开春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那点墒,撑不了几天……也不知秋后能收几成。”
这话勾起了众人的心事。一个年纪稍长、脸上带着一道疤的流民哑着嗓子开了口,他叫陈胡子:“天启六年……嘿,那算个球。俺是从北边怀庆府逃过来的。那年俺们那儿,先是蝗虫过境,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扑过来,落到地里,顷刻间连秸秆都不剩。接着又是瘟疫,人死得跟柴火垛似的,没人埋啊……易子而食……那不是书里的话,是俺亲眼见过的。”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让篝火旁的空气都凝滞了。没有人接话,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另一个来自豫西陕州方向的流民也低声道:“俺们那儿是闹‘流寇’……其实最早也就是活不下去的矿工和农民,后来人越聚越多,破了县城,抢了大户。官兵来了,不分青红皂白,连同遭了灾的百姓一起杀,说是‘平贼’……没法子,只能跑。”
通过这些流民零碎而压抑的讲述,一幅天启末年河南及周边地域的悲惨图景,缓缓在李峰面前展开。并非大范围的天下大乱,而是此处蝗灾、彼处兵祸、这边瘟疫、那边大旱——如同遍地铺满了干柴,只消一颗火星,便可燎原。
李峰默默地听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
他看似随意地问起他们逃荒前都做过什么。
这一问,倒问出些名堂来。陈胡子当过矿工,对辨识土石、简单挖掘有些经验;叫王木头的流民,家里原是木匠,他跟着打过几年下手,刨、凿、锯都能应付;还有一个叫李水生的,老家靠近黄河岔口,会摆弄小船,懂得些粗浅水性,隐约记得家里老人用土法修过小堤坝。
大多如此。都是些学徒级别、一知半解的本事,在太平年月或许只够勉强糊口,可在乱世,这些零碎的、未被整合的知识,或许就是将来活命的依仗。
李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每个人的话默默记在心里,像往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一件件码好。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跳跃的火焰,也映着某种比火焰更深沉的东西。
又过了两日,春播最繁忙的时段总算过去。李峰记挂着铁匠铺的事,抽空去了一趟县城。周记铁匠铺果然已经易主,招牌被粗暴地摘下扔在角落,换上了一块崭新的、写着“张氏铁器行”的牌子。铺子里叮叮当当,几个陌生匠人在忙碌,而周老铁和他儿子周锤,则失魂落魄地蹲在对面街角,守着几件舍不得丢弃的旧工具,如同丧家之犬。
李峰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周老铁抬起头,看到是李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羞愧和绝望,低下头讷讷道:“李……峰哥儿……铺子,没了……”周锤则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不甘和愤怒。
“我上次说的话,依然算数。”李峰的声音平静,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王庄,有地方,有炉子,缺个掌锤的师傅。去了,不敢说大富大贵,一口安稳饭,一个能让你安心打铁、传下手艺的地方,我李峰给你。”
周老铁嘴唇哆嗦着,内心挣扎。他祖辈都在县城,故土难离,也拉不下脸去庄子里讨生活。可现实是,铺子没了,张班头不会给他活路,留在县城,他们父子迟早饿死。周锤却猛地站起来:“爹!还犹豫啥?城里还有咱的立锥之地吗?李管庄是实在人,咱去了,凭手艺吃饭,不丢人!”
李峰看着周老铁,又加了一句:“我可以先支给你一笔钱,帮你置办起风箱、砧子、铁钳。你以后就专门给庄子打铁,那帮县里的驴球地痞们不敢去王庄撒野。”
这话彻底打动了周老铁。不仅给了活路,还给了重新开始的资本和一定的保障。他老泪纵横,挣扎着爬起来就要给李峰跪下,李峰伸手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收拾东西,今天就跟我回庄。”
回庄的路上,周老铁和周锤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周老铁不时回头望一眼越来越远的县城城墙,眼神复杂。周锤则显得兴奋许多,对未来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
李峰走在路上,看着周老铁父子。这个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工匠,就这么到了自己麾下。
铁匠被衙门逼迫成这样,那木匠、皮匠应该也差不多。要多搜集匠人。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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