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在杂役院躺了三天。
腿上三个蛇咬的洞,黑血结了痂,痂皮底下还在往外渗黄水。他掀开裤腿看一眼,骂一句娘。再看一眼,再骂一句。
杂役院最便宜的解毒草粉,他敷了整整三大包,伤口才算勉强封了口。结痂那几天痒得他整夜睡不着,挠两下就出血,血水混着药粉黏在裤腿上,干了之后硬邦邦的。
三天里,他逮着谁跟谁说。
“林玄那狗东西在瘴山坑我!他故意引蛇咬我!”
来他床前蹲着唠嗑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瘦猴拎了壶水过来,他骂一遍。大壮端了碗粥过来,他骂一遍。铁头蹲门口抽烟,他隔着门板骂一遍。
全院都听腻了。
没人信。
一个引气一层的废物,能把引气二层的李三坑成这德行?说破天也没人信。
林玄每天早上照常劈柴。柴刀抡起来的时候带着风声,一斧子下去,木柴从中间一分为二。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再抡下一斧。动作不快不慢,节奏跟过去三年一模一样,挑不出任何毛病。
照常担水。扁担压在肩上,两只木桶在扁担两头晃悠。从井边走到灶房,一里多地,一滴水都不往外洒。他把水倒进缸里,又回井边打第二趟。
照常蹲灶房门口喝粥。粥稀得能数清米粒,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就着一小疙瘩咸菜,一口一口慢慢喝。
有人故意从他面前走过去,他抬头笑一下。
笑容怂得要命。软得要命。
跟过去三年被打了也不敢还手的那个废物,一模一样。
李三在床板上翻来覆去。伤口结痂的痒劲一阵一阵往心里钻,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他挠了两把,出了点血,干脆不睡了。
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
他叫上院里另外三个跟他混的老油条。
瘦猴。个子小,手脚利索,使一把短柄劈柴斧。
大壮。膀大腰圆,浑身横肉,使一把宽刃开山斧。
铁头。不爱说话,下手比谁都狠,使一把长柄战斧。
四个人,全是引气二层。四把斧头磨得锃亮,刃口泛着冷光。
李三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走,今晚不卸他一条胳膊,老子跟他姓!”
瘦猴搓了搓手:“三哥,那小子不会提前跑了吧?”
“跑?他能跑哪去?一个废物,出了青木门连饭都讨不着。”
大壮咧嘴笑了两声:“也对,一个废物,还能翻了天?”
铁头没说话,把斧头别在腰上就跟上了。
四个人摸黑出了院门。
林玄那晚不在石屋。
他刚跑了一趟溶洞。新长出来的毒草趁着深夜全采了,采完没急着走,在溶洞里多待了一会儿——残玉在丹田里自动运转,把溶洞里残余的瘴毒吸了个干干净净。炼化完的灵气沿着经脉走了两个小周天,引气三层初期的修为又往前推了一小步。
等他摸黑翻墙回到杂役院,推开石屋门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残玉在丹田里震了一下。不重,就一下。像有人在门上敲了一记,提醒他——小心。
有人来过。
他没点灯。伸手摸了摸门栓。手指顺着木质表面滑过去,在中段摸到一条细长的刮痕。刀片拨过的痕迹。手法不算专业,但够用。
他闩上门,靠着墙坐下来。
等。
脚步声午夜到的。四个人。步子压得轻,但杂役院的泥地入夜之后泛潮,脚踩上去再轻也有声。泥泡破开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从院门口摸过来,从窗根底下传过来。四个人都没说话,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门外的月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把斧头轮廓的影子在最前面晃了一下。
林玄在黑暗中睁着眼。
门被一脚踹开。
李三第一个冲进来,斧头攥在右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后面跟着瘦猴、大壮、铁头,三个人握斧头的姿势差不多——举过肩膀,刀刃朝前,随时准备往下砍。
四个人冲进来之后,全停住了。
林玄没跑。没喊人。没求饶。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屋里没点灯,他坐的位置刚好对着门口,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人来串门。
李三愣了。他预想了一路的画面——林玄吓得缩墙角,林玄跪地求饶,林玄从窗户跳出去撞翻水缸闹出动静。他想好了每一种情况的应对方法。唯独没想过开门之后对方坐在床沿上等他的情景。
林玄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怒,没有慌。就是平静。像他早就知道今晚有人要来。像他一直坐在这里等着。
“林玄——你在瘴山坑老子!今天不卸你一条胳膊,老子跟你姓!”
李三骂完,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进门框。
膝盖一软。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他脑子里还在想砍人的动作,身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后面三个人没反应过来。迈步进门,一个接一个,全跪了。膝盖砸在泥地上的声音,连续响了三下。四把斧头同时脱手,砸在地上,咣当咣当滚了一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石屋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停。
四个人趴在地上。膝盖以下全部木了。想站,腿像灌了铅。想爬,脚尖拖不动。低头一看,裤腿底下渗出一层细细的青白色粉末。
麻痹毒素。
林玄白天在石屋门槛内外撒了一层。不是普通毒草磨的粉。是残玉提炼过的浓缩版。无色无味,不致命,但能让中招的人短时间内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为了提炼这一小包粉末,他花了两天时间,用了七八株毒草,才浓缩出那一小撮。现在看来,值了。
李三瞪圆了眼睛想骂人。嘴张开,舌头已经开始发僵。含含糊糊挤出来几个字:“你……你……”
林玄站起来。他弯腰,一把一把把四把斧头捡起来,排整齐,锁进床头的铁箱子里。咔嗒一声,锁簧扣上了。
他蹲到李三面前。
李三仰头瞪他,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嘴一张一合,想喊人,嗓子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哑音。
“明天去管事那儿。”林玄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李三耳朵里。“就说你们半夜上茅房,天黑路滑,一起摔进了排水沟。”
他停了一下。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没变。没有得意,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敲定的事。
“谁要提今晚的事。下次不是膝盖麻。是连舌头一起麻。”
李三拼命眨眼。眼皮都在抖。
林玄站起来,把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亮整间石屋——也照亮了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四个人。他回到床板上,躺下,闭眼调息。
四个人用膝盖跪爬着出去。泥地上拖出四条长长的膝盖印,从屋门口一路延伸到院墙根下。月光照在那四条印子上,像四条爬出洞穴的蛇。膝盖印在泥地上格外清楚,第二天早上谁路过都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李三没去找管事告状。
但杂役院炸了。
“林玄会妖术!”
“林玄半夜练邪功,把李三的腿练废了!”
“他是蛇精转世!瘴山的蛇全听他指挥!”
不到一个上午,全院传遍。传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玄乎。
没人当真。
因为林玄早上照常蹲灶房门口喝粥。米粒还是数得清,咸菜疙瘩还是那个咸菜疙瘩。有人故意走到他面前,咳嗽两声,他抬头笑一下,又低头喝粥。表情怂得要命。
还是那个谁都能欺负的废物。
只有林玄自己知道——李三给他上了结结实实的一课。只要这个人还活着,他就会用更狠的手段来逼他。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早晚有一天他会把林玄逼到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亮底牌的地步。
他现在不能让李三消失。杂役无故失踪,宗门一定会查。查到他头上,他藏的东西全部会被翻出来。他在等一个时机。不用自己动手。不用残玉出手。不用任何人怀疑到他。
当天夜里,林玄坐在油灯下,摊开一张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旧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翻的时候得用手压平。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逃生路线。从杂役院出发,穿过瘴山外围,绕到山脚,一路出青木门势力范围。
沿路标了三个圈。自己的位置。李三的活动范围。巡逻长老换岗的时间空窗。路线图上每一个拐点他都用脚走过,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他还标了几处可以藏身的地点——废弃的猎户棚、塌了半边的山神庙、一条干涸的溪谷。全是他在过去三年里无意间发现的。
画完之后把纸折成指甲盖大小一块,塞进鞋底夹层。他踩了两下地,确认纸片不会滑出来。
他把鞋底重新垫好,踩了两脚确认不硌脚,又弯腰按了按纸片的位置。
做完这些,林玄吹熄油灯,躺在床板上。
眼睛睁着,盯着黑暗中的屋顶。手搭在丹田的位置,感受残玉在体内缓缓转动。他知道李三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周奎不会放过他。但这盘棋,他还没输。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反击,是活下来,活下去,活到能翻盘的那一天。手里有底牌的人,不用着急掀桌子。早晚有一天,这张桌子他连桌腿一起掀翻,谁都别想再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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