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斧头夜袭的事,杂役院当笑话传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全员晨会。
周奎站在杂役院正堂台阶上,手里翻着簿册。全院四十七号杂役按排班队列站好,等人点名。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只有晨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和远处灶房烧柴的噼啪声。排班队列最前面的人手里攥着采药篓子,后面的人肩上搭着毛巾,所有人都在等自己的名字。
周奎翻到,停了。
“林玄。”
“到。”
“调去瘴山矿区深坑。每天卯时入坑,酉时出坑。”
全院安静了至少三息。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呼吸声都轻了。站在林玄旁边的人下意识往边上挪了半步,像是怕离他太近会沾上什么霉运。
瘴山矿区深坑——杂役院私底下叫它"有去无回区"。那片矿坑深入瘴山腹部,瘴毒浓度比外围高出好几倍。采药的外围好歹还能靠解毒草粉扛一扛,矿区深坑不行。没有引气五层以上的护体灵气,在里面待超过一个时辰,瘴毒就会往骨头里钻。待上一天,人出来的时候五脏六腑都是绿的。之前被分配去那边的杂役,不是抬着出来的,就是再也没出来过。
杂役院四十七号人,从来没谁被分去那个地方。最多在矿区外围搬搬废石,靠近坑口就往回撤了。
周奎这个安排,谁都能看出来——就是要林玄的命。
全院杂役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林玄。目光里就一个意思——你完了。
林玄站在队列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排班条,低头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身背起竹篓,往矿区方向走。
头都没回。
身后传来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这不就是让他去送死吗”,有人跟着笑了两声。笑声轻飘飘的,但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周奎咳嗽了一声,议论声立刻停了。
周奎站在台阶上,目送林玄走出杂役院大门。等林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晨雾里,他才低头翻开簿册,在备注栏又添了一笔。
备注栏原本写的是"留意"两个字。前两天他刚把它改成"查来源"。现在又加了一行小字——"矿坑气压不稳,建议配发过期解毒散。"
合上簿册的时候,他从袖口抽出一封信。手指捏着信封边角,没急着拆。封面盖的是青木门内务堂的印。印泥还是新鲜的,说明送到的日子不长。密封口的蜡封完整,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
信是昨天傍晚送到的。内务堂措辞客气,但意思摆得明明白白——要求周奎定期提交杂役院异常人员观察记录。落款处的印章不是普通内务执事的,是内务堂副堂主的。这封信的分量,周奎掂得清。
有人在查林玄。
不是周奎上报的。
那就剩两种可能。王浩在宗门高层提过他。或者——那天在测灵广场边缘盯上林玄的黑影,比周奎预想的还要深。他把信折好塞回袖口,表情没变,但捏簿册的手指加了力。指节捏得发白。
林玄走在去矿区的路上。
周奎的安排,表面上是把他往死路上推。矿区深坑的瘴毒浓度,以他明面上引气一层的修为,撑不住一个时辰就会倒。过了这个时辰,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周奎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不知道林玄的真实修为已经是引气三层。他不知道残玉在瘴毒环境里的炼化效率有多高。深夜瘴山对残玉来说是充能宝地——矿区深坑呢?那就是直接把残玉泡进了灵液池。别人进深坑是在慢性自杀,他进深坑是在给自己充能。别人呼吸一口瘴气要咳嗽半天,他呼吸一口瘴气,残玉就转一圈,炼化出一丝灵力。
林玄走进矿区入口的时候,空气里的瘴毒浓度骤然飙升。呼吸之间喉咙发紧,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他把一小撮解毒草粉含在舌下——不是为了解毒,是做给矿区守卫看的。
守卫靠在门框上嗑瓜子,扫了他一眼。
“新来的?”
“嗯。”
“深坑知道在哪吧?”
“知道。”
守卫挥挥手放行,连正眼都没多给一个。又低头继续嗑瓜子。
林玄沿着矿道往下走。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矿道两壁的石头颜色从灰白变成青黑,表面挂满了湿漉漉的苔藓,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头顶的矿灯一盏比一盏暗,到了最深处,光照全靠石壁上零星嵌的几颗月光石——发着幽绿色的光,照得整条矿道像一条死蛇的肠子。空气湿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木混合的怪味。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越浓。
他站在深坑底部,环顾四周。
矿坑底部比他想象的大。七八条岔道朝不同方向延伸出去,像一只巨兽张开的爪子。岔道口堆满了废弃的开采工具——生锈的镐头、断成两截的矿锄、几捆发霉的麻绳、一堆碎成渣的竹篓。工具堆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长出了青苔。至少一年没人动过了。
角落里还有几根金属支架。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支架的造型跟市面上用的不一样——支脚更细,弯折的角度更刁钻,材质偏暗青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铸模的时候故意做上去的花纹。他把支架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不是当代修真界的通用字。笔画更直,收尾更利落,横平竖直,带着一种工匠式的精确感。字的尾端微微上扬,像是刻字的人刻完最后一笔之后特意收了点力道。
灵族旧支架。被淘汰的那种。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人扔在这儿的。现在的市面上早就见不到这种东西了。
林玄把支架放回原位。他不动声色地把腰后那把短刀调整了一下位置——刀柄朝外,方便随时抽出。
他没急着采药。
他先把七条岔道全走了一遍。三条走到了底,是死路。走到尽头就是石壁,摸上去冰凉潮湿,石壁后面是实心的,敲上去声音发闷。两条半路塌了,碎石堵死了通道,石壁上还留着当年被砸裂的痕迹,裂缝里长出了白色的菌丝。一条通往更深的地下裂缝——裂缝太窄,侧身才能挤进去,里面的风腥臭发苦,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
还有一条岔道走到尽头的时候,林玄停住了。
石壁上有人工雕凿的痕迹。不是矿工凿的。矿工的凿痕粗、深、不规则,一看就是赶工期赶出来的活。眼前这片石壁上的痕迹不一样——更平整,更规则,切面的角度几乎完全一致,像是用什么工具一刀切出来的。切面上没有裂纹,没有崩口。
他伸手摸了摸。石壁表面是温热的。温度不高也不低,像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的石头,摸上去暖暖的。
瘴山矿区的石头,正常温度应该是凉的。越往下越凉,到深坑这个位置,石壁的温度比外面的空气还低。这块石壁是温的。像背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外散发热量。他换了个角度又摸了几下——整面石壁的温度均匀,没有局部更热或更冷的地方。
他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几息。没有声音。石壁深处传来极轻微的震动,频率稳定,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缓运转。不是水流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有规律的、机械式的震动。
他收回手,记住了位置。
当天傍晚出坑。交完当天采的药,回到石屋闩上门,他把白天的发现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矿区深坑的地形,全记住了。七条岔道,哪条通向哪,转弯之后光线变化多大,地面坡度多少——全部记在脑子里。巡查长老的活动范围也摸清了——深坑底部那三条死路,长老根本不走。长老只站在坑口往下看一眼,确认没人死在里头就转身走了。深坑底部最深的区域,巡查长老不去。
对别人来说是死地。
对他来说就是修练圣地。
林玄在油灯下盘膝坐下。残玉在丹田里轻轻转了一下,吐出一股清凉的灵气——今天在矿区深坑吸收的瘴毒已经完成了一轮炼化。炼化出来的灵气纯度比在外围采集时高了不止一倍。灵气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引气三层初期的修为又往前推了一小步。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摸到引气三层的中段。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灵气的流转速度,比昨天快了半成。深坑的瘴毒浓度还在持续给残玉加压,炼化效率只会越来越高。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灵力纹路比几天前清晰了一些。他现在可以清晰感知到体内灵气的总量——比三天前多了将近两成。照这个速度,在这个矿区深坑待上一个月,他的修为能再往上走一个台阶。
周奎以为他在给林玄造死局。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把一头假扮成羊的狼,赶进一间装满草料的仓库。他送的每一样东西,林玄都能变成自己的养料。
林玄躺下之前又看了一眼白天画的地形图。图上七条岔道,他已经全部摸清。那条石壁温热的岔道被他单独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明天再去的时候,他打算带一把短镐,看看能不能凿开那面石壁。石壁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那个温度不是天然矿石能产生的。底下一定埋了什么。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把那面石壁的位置和形状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细节,才合上眼。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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