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远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
第一件是上个月主管让他加班他答应了，结果熬到凌晨三点改出来的PPT，第二天主管说还是用第一版吧。
第二件是今天下午上天台抽烟，他明知道前天刚下过雨，地砖上全是青苔，他还是踩上去了。
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栽。
二十八楼。风很大。他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那个PPT谁做？
然后就是黑。
特别黑，黑得他以为自己瞎了，黑了好久好久，久到他开始觉得不对劲——死就这么简单？连个走马灯都没有？那些电影电视剧都骗人的？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刮着走。他想睁眼看，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他想动，浑身没劲。只有脖子那儿疼得钻心，像有人拿铁丝在勒他，越勒越紧。
他猛地喘了口气。
疼。嗓子像刀割，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喘一下就撕拉撕拉地疼。他睁开眼，眼前糊着一层什么东西，眨了三四下才看清。
一棵树。
歪脖子的老槐树，树皮黑黢黢的，裂着口子，离他脸不到一尺。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嘴里全是土腥味。脖子上勒着半截布条，布条那头挂在树杈上，一荡一荡的。
他第一个念头是：谁他妈把我从楼上拽下来挂树上了？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瘦。干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大，皮肤蜡黄。虎口那儿还有一道老茧，像是常年拿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不是他的手。
他愣了三秒。
远处轰的一声，跟打雷似的，但比打雷闷。然后是人声，乱哄哄的喊，听不清喊什么，就是吵。还有马蹄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嗒嗒嗒嗒的，由远及近，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
他撑着地想起来，胳膊一软又趴回去了。脖子上那半截布条还在晃，他伸手一把扯下来，嗓子里发出一声跟破风箱一样的嘶声。布条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他一摸，一条深深的红印子，凸起来烫手。
他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服。黄袍子，上面绣着五爪金龙，金线缝的，但脏得不成样子了，泥点子，血点子，袖口磨烂了边，下摆撕了一道大口子。
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特别冷，没有半点情绪，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拿铁片刮玻璃：
“检测到大明国运濒临断绝，宿主朱由检符合绑定条件。“
“山河社稷系统激活。“
“当前国运值：百分之三。“
“警告：李自成先锋部队已抵达承天门，预计半个时辰后破城。“
刘长远趴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脖子火辣辣地疼，嗓子哑得冒烟，脑子里翻江倒海。
朱由检。崇祯。煤山。歪脖子树。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李自成打进北京，崇祯跑到煤山，在这棵树上上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连个收尸的太监都没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龙袍，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光。
“我操。“嗓子哑得跟砂纸搓铁皮似的，但他还是骂出来了。
那个电子音又响了：“新手礼包已发放。召唤令一张。可召唤一位历史名将。是否使用？“
刘长远撑着树站起来，腿肚子直哆嗦，扶着树干站了十几秒才稳住。脖子上的印子一跳一跳地疼，嗓子眼干了冒烟，他咽了口唾沫，跟吞刀片一样。
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喊“闯王进城了“，那声音又尖又利的嘶嚎。
他攥紧了拳头。
他喘了口气，说：“用。“
“召唤。“
“召唤中……检测到宿主身处'都城陷落'危急状态，匹配最优人选……“
“召唤成功。“
“人级：张飞。“
白光一闪。
歪脖子树旁边多了个人。
那家伙黑得跟锅底似的，一张大圆脸盘，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满脸络腮胡子炸着，一根根跟钢针似的往外戳。身高得有一米八几快一米九，膀子粗得跟城门柱子似的，往那一站像堵移动的墙。身上穿着件破战袍，手里拎着一杆丈八蛇矛，那矛杆子比刘长远胳膊还粗。
张飞落地先左右看了一圈，一张大脸满是不知所措。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个穿脏龙袍、瘦得跟猴儿似的、脖子上一道红印子的年轻人。
张飞眯了眯眼：“你是皇帝？“
刘长远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挤出来一声沙哑的“嗯“。
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杵，“砰“的一声闷响，青砖都裂了一条缝。他上下打量着刘长远，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口大白牙在黑夜火光里反着光：
“行。皇帝老儿，俺老张这辈子还没保过皇上呢。“
他顿了一下，往承天门方向一努嘴：“说吧，谁打过来了？“
刘长远指了指那头的火光和喊杀声。
张飞侧着耳朵听了两秒。马蹄声，兵刃碰撞声，还有人在喊“闯王有令，先破宫门者赏千金“。
张飞把蛇矛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大步就往那边走。走了五六步又回头，扔下一句话：
“你在这儿坐稳了。俺去去就回。“
然后就没影了。
刘长远靠着那棵歪脖子树慢慢滑下来坐在地上。脖子上的勒痕一抽一抽地疼，嗓子眼干得快冒烟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全是泥。
远处承天门方向忽然炸开一声暴喝。那个嗓门大得整座紫禁城的墙都在嗡嗡震，连他屁股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燕——人——张——飞——在——此——！！！“
然后是哐哐当当一顿乱响，刀砍在盾上，枪扎在甲上，马嘶，人叫，什么动静都有，乱成一锅粥。中间夹着张飞那破锣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吼，听不清喊什么，就听见他在杀。
刘长远靠在树上闭着眼。
脑子里叮的一声：
“国运值：百分之三升至百分之四点二。“
“张飞斩杀敌军十七人，击退李自成前锋斥候队。承天门暂时守住。“
他睁开眼。
火光里一个又高又壮的黑影子扛着蛇矛正往回走。步子慢悠悠的，跟逛菜市场似的，肩头上破了个口子，血往下淌，但那人一点不在乎。
张飞走到他跟前站住，低头看着他，咧嘴一笑，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皇帝老儿，还有气儿没？“
刘长远看着他肩膀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破口子，愣了两秒，然后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流血了。“
张飞低头看了一眼，拿手一抹，然后舔了舔手上的血，跟没事儿人似的：
“嗨，皮外伤。“
远处城外的号角又响了。低沉的，拖得老长，呜——呜——呜——像什么大东西在喘气。紧接着成千上万的火把从城墙外面亮起来，一片一片的，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
张飞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他回过头看着刘长远，说了一句实话：
“刚才那是前锋。后面这些才是正经来的。“
刘长远看着那一片火把海，心脏咚咚咚地跳，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脑子里系统又弹出来一条提示：
“国运值：4.2%。距离下一次自主召唤还差3.8%。“
“另：检测到明日将迎来大规模攻城战，'每日签到'功能已解锁。每日签到可领取随机奖励一次，奖励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粮食物资、军械道具、好运祝福等。是否确认开启？“
刘长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开口问了一句：
“签到能签出人来吗？“
系统：“概率极低。“
“能签出什么？“
“随机。“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开启。“
【每日签到功能已激活。明日起可每日领取一次签到奖励。】
他站起身，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张飞，又看了一眼城外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火把海。
“走吧。“他说，“回宫。“
张飞扛着蛇矛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说了一句：“皇帝老儿，俺老张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刘长远没回头：“什么？“
“你这皇帝当的，比俺们那嘎达的县太爷还惨。“
刘长远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闭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紫禁城深处走去。
身后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被城外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树杈上那半截布条还在风里荡着。
刘长远没回头。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明天的太阳能不能升起来，就看今天晚上这十二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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