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远走在前面,张飞扛着蛇矛跟在后头。
两个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一路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以前那些站岗的护卫、巡逻的太监、值夜的小宫女,全没了,跑得干干净净。地上散着包袱皮、烂鞋子、碎瓷片,还有翻倒的铜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风一吹就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刘长远咳了两声,嗓子眼又疼又干。
张飞在后头嘟囔:“你这皇宫……比俺们那边打完仗的村子还干净。”
刘长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觉得不能停在煤山上,得走,走到有人的地方去。
穿过了三道门,拐了两个弯,前面一间偏殿门口忽然探出个脑袋来。一个瘦小的小太监缩在门框后头,哆哆嗦嗦地往外瞅。看见刘长远那身龙袍,他先是一愣,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脑门磕在石板上咚咚响:“皇……皇上!皇上您还活着!”
刘长远站住脚,低头看他:“叫什么?”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到嘴边了,拿袖子胡乱一抹:“奴才叫小顺子。”
“还有多少人没跑?”
小顺子愣了一下,掰着手指数:“奴才不知道……奴才刚才躲这儿了,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就……就躲起来了……”
刘长远看了他三秒,说:“起来。去把能找着的人全叫到奉天殿去。一个不落。”
小顺子爬起来,腿还在打摆子,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了。跑得踉踉跄跄的,连滚带爬。
刘长远继续往前走。奉天殿离得不远,穿过乾清门,过一个空荡荡的大广场,那宫殿就立在跟前了。三层汉白玉台基,红墙金瓦,气派倒是气派,但走近了才看见柱子上全是泥手印子,门窗也有好几扇歪着,像是被人慌慌张张撞开的。
刘长远推门进去,殿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城外的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一点亮。那张巨大的龙椅还在,摆在正中央,金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
他走到龙椅跟前站住了。看了半天,没坐。
张飞从后面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吹了声口哨:“嘿,这椅子够大的。俺们县太爷那把跟这比就跟小板凳似的。”
刘长远终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龙椅旁边的台阶上。没坐龙椅,坐的是台阶。腿软,站不住了。
张飞皱了皱眉:“你坐那儿干吗?坐上面去啊。”
“……没劲儿。”
张飞看了他一眼,没再劝,拎着蛇矛往殿门口一靠,抱着膀子站那儿了。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口开始有人影晃。小顺子头一个回来,身后跟着一串人——老的少的,瘸的拐的,一个一个缩着脑袋往里挪。有太监,有宫女,还有两个穿着破甲胄的兵卒,手里的刀都卷了刃。
刘长远数了数。太监21个,宫女5个,兵卒2个。加上小顺子,加上他自己,加上张飞,一共30个人。
30个人。
一座紫禁城,三十个人。
刘长远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稀稀拉拉三十来人站在奉天殿里,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有人还在发抖,有人眼眶红着,但没人哭出声。一个老太监站得靠前一点,白头发乱糟糟的,宫袍上全是褶子,腰弯着,两条腿直打颤。
刘长远看着他们,嗓子哑着说了一句:“没走的,朕都记住了。”
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
然后他脑子里那个电子音就响了:
“每日签到功能已激活。是否领取今日奖励?”
他愣了一下。对了,签到。他定了定神,心里默念了一句:领。
“今日签到奖励已到账:白面馒头1筐(约80个)+猪肉炖菜1锅。”
白光一闪。奉天殿正中央,凭空出现了两样东西。一个大竹筐,里面白花花的热气蒸腾,一摞一摞的白面馒头摞得冒尖。旁边一口铁锅,盖子掀着,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花漂了一层,菜叶和肉块在里面翻翻滚滚。
殿里那30个人全傻了。
两个兵卒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老太监嘴张着合不拢,眼珠子瞪得跟鸡蛋似的。小顺子直接就跪下了,磕头磕得咚咚响:“老天爷显灵了!老天爷救我们来了!”
刘长远站起来,走到那筐馒头跟前,拿了一个,还烫手。他咬了一口,软和,热乎,麦香味儿直冲嗓子眼。他咽下去,然后回头说了一句:
“一人一个馒头,一碗菜汤。排好队。”
没人动。大家还愣着,看着那筐馒头跟那锅肉汤,像看见了鬼。
张飞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皇帝说了,排好队!都聋了咋的?!”
那嗓子一炸,殿里的人都哆嗦了一下。然后小顺子第一个爬起来了,踉踉跄跄地挪到了筐前面。其他人也跟上来,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排了一队。
刘长远亲自给他们发。一人一个馒头,一碗菜汤,舀得满满的。轮到那个老太监的时候,老家伙双手捧着馒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张着嘴说不出来话。轮到那两个兵卒的时候,俩人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又猛灌菜汤才顺下去。
张飞最后一个端的碗,一口灌下去半锅,烫得直哈气,然后竖起一个大拇指:“好!比俺们那边炖的香!”
刘长远自己没吃。他蹲在奉天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馒头,盯着城外越来越亮的天色看。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青灰的光,但那光被城外的火光一冲,显得惨白惨白的。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的脚步声,有快有慢,跌跌撞撞,还有人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张飞耳朵一动,蛇矛已经拎起来了,侧身往门口一挡。
刘长远也站起来了,往门口看去。
黑暗中跑出来一个人。脏得不成人样了,浑身的血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衣服原本是什么颜色。头发全白了,散着,披在肩膀上,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口子,最重的一道从额头斜着划到腮帮子,肉都翻着。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腿一软就栽在了奉天殿的门槛上,但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硬撑着想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殿里的刘长远。
那一瞬间,老头子脸上的表情没法形容。像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看见太阳了一样,又像憋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能往外倒了。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眼泪和血糊了一脸:
“皇……皇上!老奴来迟了!”
刘长远愣在那儿,脑子里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疼,脑仁疼,像有人从里面使劲捶了一拳。紧接着一股子酸涩从胸口往上涌,直冲眼眶,他差点也跟着掉泪。
那不是他的情绪。那是这具身体剩下来的东西——崇祯的,原主的。他认出来了。
王承恩。
跟了崇祯十几年的老太监,宫里人都叫他“王伴伴”。历史上,崇祯上吊那天,就是王承恩陪着他上的煤山,看着他吊死了,自己在旁边海棠树上跟着吊死的。
可这会儿王承恩没死在煤山。他浑身是血地跪在奉天殿门口,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小太监,一个个也是满头血泥,有俩连站都站不住了,靠墙瘫着。
刘长远胸口那股酸劲儿过了之后,快步走到门口,弯腰把王承恩搀起来。老头子身上全是伤口,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但他的手死死攥着刘长远的手腕,跟铁钳子一样,指甲掐进肉里。
“皇上……老奴不该走……老奴不该让您一个人……”
刘长远嗓子哑着说了一句:“你没死就行。”
王承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刘长远,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老奴……老奴带着人挡了堵墙巷口,杀出来三十几个……老奴不该走远……老奴该陪着您……”
刘长远看着他身上那一身伤,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四五个瘫倒的小太监,心里明镜一样——这老头,带着这五六个人,去堵追兵了。拿命在堵,给崇祯挣时间,好让皇帝多跑几步路。可他没想到皇帝压根没跑,直接上了煤山。
张飞在后头站着,看着这一幕,难得没吭声。
刘长远把王承恩拽进殿里,让他靠着柱子坐下,回头从筐里摸了个馒头递过去:“吃。”
王承恩双手捧着馒头,嘴唇抖着,看着刘长远,忽然哑着嗓子嚎了一声:“皇上还活着……老天爷开眼了……”
殿里那三十多个人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了头。
刘长远蹲在王承恩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啃馒头,脑子里系统又弹了一条:
“国运值:4.2%。距离下一次自主召唤尚有3.8%的缺口。建议宿主尽快提升国运值。当前可采取行动包括:组织防御、收拢溃兵、鼓舞士气、获取民心。”
刘长远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又看了一眼啃馒头啃得满脸泪的王承恩,又看了一眼殿门口抱着蛇矛的张飞,又看了一眼殿里那稀稀拉拉的三十多号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王承恩。”
老头子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奴在。”
“宫里还有库房没被人搬空的?”
王承恩一愣,使劲咽了嘴里的东西,想站起来回话,被刘长远按住了。他吸了口气,想了想,说:“内承运库……还在。那地方偏,没什么人知道……钥匙老奴贴身收着呢。”
刘长远点了点头。
“张飞。”
张飞抱着膀子一抬下巴:“嗯?”
“吃饱了没有?”
张飞拍了拍肚子:“七八分吧。”
“吃饱了跟我走。”
张飞把蛇矛从地上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去哪儿?”
刘长远低头看了一眼王承恩:“带路,去库房。”
王承恩挣扎着要站起来:“老奴带皇上去……”
刘长远按住他:“你歇着。把钥匙给小顺子。”
王承恩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铜面上全是汗和血,递给旁边的小顺子。小顺子接过来,手心全是汗。
刘长远走到奉天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殿里的人:“你们在这儿待着。等朕回来。”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张飞扛着蛇矛跟上。
城外号角声又响了一轮,低沉沉的,呜——呜——呜——,像什么大东西趴在地上喘气。刘长远听着那个声音往前走,步子比之前稳了那么一点。
身后奉天殿里,王承恩靠着柱子,看着那个穿着脏龙袍的年轻背影消失在门口,老泪又涌了上来。
他擦了把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老天爷……这回您可算开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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