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仙宗，外门药园。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一垄垄灵田蜿蜒在山坡之间，草叶上挂着寒露，远处主峰隐在云海里，钟声悠悠，像是仙家胜景。
可这仙气，和李玄没有半点关系。
他提着木桶，踩着满是泥水的田埂快步往前走，短衫早已被露水打湿，贴在身上冰冷发凉。昨夜为了省下一块碎灵石，他连辟谷丸都没舍得买，只啃了半块硬饼，撑到现在胃里都在发空。
但他不敢慢。
今日是药园交值日，若误了时辰，负责这片灵田的执事一句话，就能扣掉他半个月的份额。
那点份额，对正式弟子来说不过几块碎灵石，对他这个杂役，却是命。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李玄脚步猛地一顿，抬头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自己负责的那片灵田旁，几株刚刚抽芽的青叶草被人踩进泥里，叶茎尽断，药气都散了大半。一个身材高瘦的青年正站在田边，脚尖还慢悠悠地碾了两下，像是在故意等他。
赵川。
药园外门弟子里出了名的恶人，修为不算高，手段却狠，仗着和一位执事沾亲带故，最喜欢拿他们这些杂役出气。
赵川抬头看见李玄，嘴角一勾，笑了。
“来得倒挺快。”
李玄盯着地上被毁的灵草，喉头滚了滚，压下火气，低声道：“赵师兄，这片药田今日要交值，灵草坏了，执事若查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谁都不好交代？”赵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李玄，你是不是做杂役做昏头了？你也配跟我并成‘谁’？”
旁边两个跟班也跟着笑出声来。
“一个废灵根，还真把自己当外门弟子了。”
“听说他还想参加七天后的考核？”
“就他？炼气二层卡了一年，别说考核，能不能留在山上都是问题。”
笑声不大，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剐在李玄心口。
七年前，他和村里另外几个少年一起跪过山门，爬过九百石阶，以为入了仙门，从此就能改命。可测灵那天，灵盘上的光只亮了一瞬便黯了下去，执事看了他一眼，只丢下四个字。
残缺废根。
从那一天起，他就被扔进外门药园，当了最下等的杂役。
七年过去，和他同期入宗的人，有的进了内门，有的得了师承，有的已经能御器而行。只有他，还困在这片药田里，挑水、除草、守夜、搬药，像狗一样活着。
可就算活得像狗，他也没想过跪。
赵川慢悠悠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动作不重，却满是羞辱。
“我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个机会。”
“跪下，把这些药草一根根给我捡起来，再叫三声赵爷，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田埂另一侧，已经有几名路过的杂役和外门弟子停下来观望。
没人说话。
更没人替李玄开口。
一个杂役，被打被辱再正常不过。真要出头，惹怒了赵川，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李玄站在原地，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掌心很快渗出血来。
跪下？
若是跪了，今日能混过去，明日呢？后日呢？
七天后的考核，他若还不能踏入炼气三层，就会被直接逐出山门。到那时，赵川这种人只会踩得更狠。
他已经忍了七年。
可今天，他不想再跪。
李玄缓缓抬起头，看着赵川，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不跪。”
四周陡然一静。
赵川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李玄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灵草是你踩的，药田是你毁的。我不跪。”
赵川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眼神阴冷下来。
“好，很好。”
“看来你是真觉得自己还有资格留在外门。”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踹出。
这一脚又狠又快，李玄只来得及侧开半步，腰侧仍被重重踹中，整个人撞上田边石栏，后背一阵火辣，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吐出血来。
“一个杂役，也敢顶嘴？”赵川上前一步，揪住李玄衣领，压低声音道，“七天后的考核，你不是还想去吗？我今天就先废你一条腿，看你怎么去。”
李玄眼底一冷，刚要挣开，远处忽然传来“当”的一声铜钟。
药园执事巡田了。
赵川动作一顿，脸色微变。
真把人当场打残，哪怕只是杂役，也不好交代。可就这么放过李玄，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下一刻，他目光一转，忽然一把扯下李玄腰间布袋。
布袋里几块碎灵石和两瓶最下等的养气散撞出脆响，全被赵川抄进怀里。
那是李玄整整攒了两个月的东西。
也是他冲击炼气三层最后的依仗。
“今天算你命大。”赵川俯下身，贴着李玄耳边低声冷笑，“不过你记住，七天后你还是得滚。”
“你这种废灵根，占着仙门的地方喘气，都是脏了灵气。”
说完，他松开手，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一路走过，还故意把那几株被毁的灵草踢得更散。
四周看热闹的人也很快散开了。
没人安慰，也没人问一句。
李玄靠着石栏，缓了许久，才慢慢站直身子。
腰侧疼得厉害，嘴里满是血腥味，可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愤怒，反而安静得有些可怕。
他低头看了眼空空的腰间，手指缓缓攥紧。
没了。
灵石没了，养气散没了，考核前最后一点资源也被抢光了。
若按常理，他已经没有半点机会。
七天后外门考核一过，炼气二层的杂役，只有被清退出山这一条路。到了山下，他这样的废灵根连给散修看门都未必有人要。更何况赵川既然已经盯上了他，就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离开。
这不是被逐下山。
这是逼他去死。
山风吹过，李玄抬头望向药园西侧那片荒坡，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里有一株青纹草。
半个月前，他无意中在乱石缝里发现了它。那是最低阶的灵草，不值大钱，可若能等到药性圆满，再拿去坊市出手，至少还能换来一两块灵石，也许……还能换来最后一次破境的机会。
这是他仅剩的路。
李玄沉默片刻，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木桶，重新把剩下的灵泉倒进药田。
水落进泥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动作很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
等把值日做完，天色已近黄昏。
李玄回到破旧木屋，在床板下翻出一把卷了刃的短锄，又用布条把裤腿扎紧，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天光。
七天太短。
他等不起了。
今晚，他就要去把那株青纹草摘回来。
若成，他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成……
李玄伸手握紧短锄，指节泛白，眼底却慢慢浮起一抹近乎发狠的冷意。
“废灵根？”
“我倒要看看，这条命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完，他推开木门，独自朝药园西侧的荒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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