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把地上的药液一点点刮进陶罐。
炉子炸过,药液混着焦灰,颜色黑红,闻起来也不怎么样。拿去给人喝,估计能把肠子烧穿。
可寿元瞳不会骗他。
【可洗阴煞。】
他抬头看了看门缝。
外面没人。
赵虎刚才还在药棚那边,周成又出了药园。现在不走,等人进来看到这一地狼藉,自己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李玄找来一块破布盖住陶罐,抱着它往外走。
刚迈一步,胸口就疼得他弯下腰。
方才炸炉时那一下不轻,衣襟里烫得火辣,断骨处像有根针在来回扎。他扶着墙缓了几息,强撑着出了废丹房。
不能让人看见。
他低头走得很快,绕开主路,沿着东边矮墙回到七号药圃。
赤阳草还在。
叶片比先前更垂,最顶上的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发黑发干。李玄蹲下去,寿元瞳扫过去。
【寿:一日十时。】
【根系受阴煞侵蚀。】
时间又少了。
李玄心里一紧。
他把陶罐放在田埂上,拿起药铲,沿着根部外围轻轻挖开土。白天人多,他不敢挖得太深,现在周边没人,才敢下手。
泥土一层层扒开。
赤阳草的根须露出来。
根须本该偏红,眼下却蒙着一层灰黑。那些阴煞砂钻得很深,有的黏在细根上,像一粒粒洗不掉的脏泥。
李玄手指发凉。
这要是再晚几个时辰,根全烂了,什么药都救不回来。
他掀开破布。
黑红药液已经凉透。
李玄拿小药铲舀了一点,先滴在最外侧一根发黑的根须上。
滋啦。
声音很轻。
根须上的黑色像被烫到,猛地缩了一下。一缕极细的黑气从土里冒出来,刚冒半寸就散在空气里。
有用。
李玄眼神一亮,立刻把药液沿着根部慢慢浇下去。
不能浇多。
寿元瞳里,根须的淡纹在变化。黑气遇到药液后退得很快,可药液本身也在消耗根系里剩下的那点生机。
【阴煞消退。】
【根系受损。】
李玄额头见汗。
他停了一下。
要是药液倒得太快,阴煞没洗干净,根先被药性冲坏了。只能一点一点来,洗一段,等一段。
他盯着寿元纹,像在走一根很窄的桥。
这一边,多一滴就可能断。
另一边,少一滴又洗不出来。
时间慢得让人难受。
陶罐里的药液越来越少,赤阳草根部的黑砂被一点点冲出。李玄用药铲把砂粒挑开,放在旁边,手指都不敢碰。
最后一滴药液落下时,根部那缕最粗的黑气终于散了。
赤阳草上方的纹路亮了一点。
【寿:二日。】
李玄靠坐在田埂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一日十时,变成两日。
看起来不多。
但草没死,根系也不再继续被阴煞吞掉了。
只是这还不算救活。
二阶灵药的根伤了,靠那点失败药液只能把毒洗掉。要让它真正续命,得把根系重新养回来。
百草灵髓。
赤血灵芝孢子。
他手里还剩一点。
李玄低头看向陶罐底部。
刮炉底时,他没把百草灵髓全倒进第一炉。那东西太亮,他当时怕药力太猛,只挖了小半。剩下的灵髓还黏在陶罐内壁,约有拇指大小。
赤血灵芝孢子也还剩半包。
暖阳花没了。
火纹石也碎了。
怎么炼第二炉?
李玄坐在原地想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陶罐边缘的焦灰。
废丹炉只剩半日寿元。
第一炉炸了,火纹石也废了。再回去找火纹石,未必来得及,更可能被人盯住。
忽然,他看见赤阳草旁边一块碎石。
那是药圃地面上常见的温石,拳头大,埋在土里,平时用来维持药田温度。李玄以前只当它是普通石头。
现在寿元瞳扫过去,碎石内有很淡的红纹。
【温石。】
【余热可用。】
余热不多。
可如果只炼一小罐药液,不需要烧开,只要把百草灵髓和孢子融进去,未必不行。
李玄伸手把温石挖出来。
石头刚离土,掌心便有点暖。
他没回柴房,直接躲到七号药圃后面的旧木棚。棚子里有个破风箱,早就不用了,底下压着一只裂口的药罐。
李玄试了试药罐。
裂在侧边,不能盛太多水,但垫上湿泥封住,勉强能用。
他找了两块碎砖,把温石夹在中间,又从木棚角落里翻出些干草。温石不算火,干草点不着。李玄只好将它贴着药罐底部,缓缓往里灌灵泉。
水很少。
就两三口的量。
他把陶罐底部的百草灵髓刮出来,放进药罐里。
赤金色的灵髓一碰灵泉,立刻慢慢化开。药罐底部有温石烘着,水没有沸,只是冒出一层细小的热气。
李玄盯着。
【药性稳定。】
他心里松了点。
接着,他取出赤血灵芝孢子。
红灰色粉末很少,落进药液后,却像一滴血散开。药罐里的颜色从浑浊慢慢变成浅红,随后又有赤金色从底下浮起来。
李玄不敢搅得太快。
他用一根干净些的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
寿元瞳下,药液中的纹路时聚时散。
聚起来,就是成。
散开,就得失败。
李玄眼睛盯得发酸,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
温石的余热在减。
【余热:不足三成。】
他立刻把药罐往下压,让底部紧紧贴着温石。
药液中的赤金纹路被热气一催,突然往中间聚去。
李玄手一顿。
【续命灵液。】
【药性初成。】
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药罐侧面的泥封忽然裂开一条缝。
药液往外渗。
“妈的。”
李玄赶紧伸手去堵。
滚烫的药液烫在指尖上,他疼得一哆嗦,还是死死按住裂缝。药罐不能倒,倒了就全没了。
他从旁边抓起湿泥,胡乱糊上去。
药罐晃了两下,总算稳住。
等药液不再往外渗,温石也彻底凉了。
李玄松开手。
掌心被烫红一片。
药罐里只剩小半罐液体,颜色却很正,不再是黑红浑浊,而是带着一点粘稠的赤金色。
寿元瞳扫过去。
【续命灵液。】
【可续火属灵药根基。】
李玄胸口起伏了一下。
成了。
真的成了。
他端起药罐,手有些抖。
不是激动得抖。
是伤疼的,也是怕。
这一小罐东西,几乎是他把能找的东西全拼出来的结果。要是没用,赤阳草就真没救了。
他走回根部。
根须洗过阴煞后,颜色还是暗,只有最深处那一点红纹还在撑着。
李玄先滴了一滴。
赤金灵液落在根部,渗进泥里。
没有异样。
第二滴。
第三滴。
药液慢慢浸透根须。
赤阳草的叶片没马上变绿,仍旧蔫着。李玄的心一点点提起来,寿元瞳里,那片淡纹也没有立刻变化。
失败了?
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灵液全倒下去。
赤金色在土里散开,顺着根须往深处钻。
过了几息。
那点藏在根最深处的红纹,忽然亮了一下。
李玄屏住呼吸。
赤阳草上方的寿元纹开始动。
原本只有两日的数字先是一阵模糊,接着跳了一下。
【寿:三年。】
李玄眼皮猛跳。
数字没停。
【寿:七年。】
【寿:十二年。】
赤金色的淡纹从根部往上爬,穿过灰暗的茎秆,钻进发黑的叶片。
【寿:十七年。】
李玄整个人僵在那里。
十七年。
刚才还是两日。
他以为看错了,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十七年。
赤阳草活下来了。
不,不只是活下来。
这株草的寿数被续了十几年。
李玄手指碰到叶片边缘。
叶子依旧卷着,黑色也没完全褪去。它看着还是半死不活,谁路过都不会相信它已经救回来。
可寿元瞳里的数字不会说谎。
根救回来了。
上面的叶子要慢慢养。
李玄心里的石头刚落下一半,又看见寿元纹下方多出一行字。
【药性封闭。】
【需引地火温养。】
引地火。
李玄脸上的那点喜色没了。
药园地底确实有火脉。
为了种赤阳草,这片药圃下方埋了温石,也引了一缕地火。但地火阵平时由周成控制,阵眼在药园主屋后面,不是他一个杂役能碰的。
不用地火,赤阳草虽有十七年寿数,药性却醒不过来。它会一直装成将死的样子,周成照样能找借口收拾他。
怎么引?
李玄盯着土里的根须,脑子飞快转。
不能去碰阵眼。
只能找个别的法子。
先拖住赵虎。
他忽然听见木棚外有脚步声。
很轻。
不是韩山河。
李玄立刻把空药罐塞到草堆里,自己则歪坐在田埂边,故意把脸擦得更白些。右臂布条松开一半,露出泛青的伤口。
他抓起药铲,在地上挖了两下。
手一抖,药铲掉在泥里。
“谁?”
李玄喘着气抬头。
木棚后,一道身影缩了回去。
赵虎。
他没走远,就躲在暗处看。
李玄心里冷笑。
看吧。
就让你看。
他弯腰去捡药铲,故意没捡稳,又咳了两声,嘴角挤出一点血沫。不是装的,胸口确实疼得厉害。
赵虎没有现身。
脚步声慢慢远了。
李玄却没立刻起身。
赵虎看见了他狼狈的样子,也看见赤阳草表面没什么大变化。对方多半会觉得,他折腾半天只是垂死挣扎。
这样最好。
天色暗下来。
李玄没回柴房,在药圃附近磨磨蹭蹭,直到赵虎带着人收工离开。他知道赵虎不会真的走。
果然。
夜里,药园安静下来后,七号药圃外的草丛动了一下。
李玄藏在木棚阴影里,手按着药锄,连呼吸都放轻。
赵虎从小路尽头走来。
他没提灯,动作很小心。走到赤阳草前,他先左右看了一圈,随后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
赵虎蹲下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狠色。
他把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细小的黑灰色砂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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