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盯着炉底那团赤金光，喉咙有点发干。
百草灵髓。
他没见过实物，只在药园图册的角落里看过一句。炼丹时，各种灵药的药力会有一部分沉进炉底。若是炉火、药性和炉材恰好合得上，残余药力便不会立刻散掉，年头久了，能凝成一小团灵髓。
这东西不算丹药，也不算正经灵材。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够用了。
李玄伸手摸了摸炉身。
冰凉。
炉壁上裂纹很多，手指擦过去，全是积灰。他不敢直接掀炉盖，先用药铲轻轻敲了敲边缘。
当。
声音发闷。
寿元瞳里，炉身上浮出一片细纹。大部分纹路已经暗得快没了，尤其是左侧炉腹，有道裂纹从上一直拉到底，颜色灰白。
【炉火承载：两次。】
【左腹受损，火力过三成则裂。】
李玄眼皮跳了跳。
两次？
他本来还想着，第一炉要是失败，就多试几次。现在看，最多两次。真把炉子炸了，外面的人听见动静，赵虎很快就会过来。
不能急。
他先把炉盖一点点挪开。
炉盖沉得很，边缘又结了焦块。李玄刚用上力，肋下就疼得一抽，手一滑，炉盖险些砸回去。
他赶紧撑住，咬着牙一点点推开。
一股浓烈的焦苦味冲出来。
炉膛里全是黑灰，底部结着厚厚一层药垢。普通人看过去，就是一口烧废的破炉。可寿元瞳下，那层黑灰深处藏着一团赤金色的东西，像半凝固的膏。
李玄拿药铲刮了刮。
上面是硬灰。
刮掉一层，又一层。
直到药铲碰到黏稠的东西，赤金光才露出来。
不多。
大概只有小半碗。
李玄把它一点点刮进破陶罐里，动作轻得不敢喘大气。灵髓一离开炉底，光就弱了些，但没散。
他松了口气。
药引有了。
暖阳花有了。
赤血灵芝孢子也有。
还差能配进去的药材。
李玄转身走到屋角的药渣堆前。
这里比外面北角的废药堆干一些。大概是炼丹房留下的，很多药渣烧得发黑，里面混着碎裂的丹丸和药根。
他蹲下去，寿元瞳扫过。
一片灰纹。
【药性散尽。】
【火毒残留。】
【不可服食。】
李玄翻得很快。
一截褐色药根，看上去还完整，寿元纹却已经散成渣。他丢到旁边。又翻出几片黄叶，叶脉泛红，寿元瞳刚扫过去，眼睛便刺了一下。
【烈阳叶。】
【药性冲突。】
【不可与赤血灵芝同用。】
李玄手一顿，把烈阳叶放开。
这东西若是按药性看，确实温阳，自己差点就拿了。可真混进药液里，怕不是救草，是直接把根烧坏。
他心里有点后怕。
寿元瞳不是只让他捡漏。
也能让他少踩坑。
李玄继续翻。
手指很快被焦灰染黑，指甲缝里全是药泥。炉房里闷，背上渐渐出了汗，右臂的寒毒又有点发僵。
他咬牙忍着。
赤阳草只剩一天多。
这会儿耽误不起。
翻到最里面时，他扒开一块裂开的炉砖，下面压着几团干瘪药渣。
其中一团是浅黄色的根茎，外皮皱巴巴，像晒过头的萝卜干。
寿元瞳浮现。
【黄精须。】
【残余药性：两成。】
【性缓，可护根。】
李玄赶紧捡起来。
两成不多，但能护根，正好能中和灵髓的药力。
旁边还有一小片青白色的叶子，卷成团，摸上去发凉。
【凝露叶。】
【残余药性：三成。】
【可聚液。】
李玄也收进陶罐。
第三样找了很久。
他翻得手臂发酸，终于在一堆丹渣下摸到几粒红褐色的碎壳。那玩意儿比指甲盖还小，表面全是裂纹，像是谁把果核砸碎后扔掉的。
寿元瞳下，碎壳里有一点很弱的红光。
【火枣核。】
【残余药性：一成。】
【引火。】
李玄捏着碎壳，心里稍微稳了点。
黄精须护根。
凝露叶聚药。
火枣核引火。
再配百草灵髓、暖阳花和赤血灵芝孢子，应该够凑一炉了。
至于怎么炼……
他根本不会。
李玄盯着破陶罐里的东西，额角突突直跳。
药园里那些炼丹师炼丹，都是用灵火，用控火诀。他只是炼体三层，连正式法诀都没练过，体内那点灵气连火苗都点不着。
得找火。
他在废丹房里转了一圈。
墙角堆着炭块，摸上去潮湿，根本点不燃。旧灯盏里倒是有油，可油芯早烂了。李玄蹲下去，耐着性子继续找。
寿元瞳扫过一堆杂物时，忽然停住。
一块拳头大的灰石压在炉脚旁边。
石头表面有几道天然纹路，像干裂的树皮。乍一看没什么特别，顶多是块垫炉脚的破石头。
可那几道纹路里，有很淡的红色在游。
【火纹石。】
【余火可用：一刻。】
一刻钟。
够不够？
李玄没有选择。
他拿起火纹石，指尖刚碰上去，石头里面那点红光就亮了亮，传来微弱的热意。
他把丹炉周围清出一片空地，又找来两块碎砖，垫住断掉的炉脚。炉子不稳，他用力推了几下，直到不再晃。
然后才把火纹石塞到炉底。
做完这些，李玄盯着炉身左侧那条最长的裂纹。
不能超过三成火力。
可怎么控制？
他把火纹石往里推了一寸。
炉底很快冒出一点红光。
火没烧起来，只是石头发热，把炉膛里的冷灰烘得冒烟。
李玄把黄精须掰碎，先丢进去。
黄精须一接触热气，立刻蜷起来，散出淡淡的黄雾。寿元瞳看着炉内的药性纹路，黄雾刚升起时还算平稳。
他又放入凝露叶。
青白叶片受热后化成汁，贴在炉底。
李玄没立刻放百草灵髓。
那东西药力太重。
他先把暖阳花掐去没用的花瓣，只留下花蕊，丢进去。炉内顿时冒出一点红色，和凝露叶的青白药汁混在一起，颜色变得很浑。
不对。
寿元瞳里，炉内那团药液上浮出一片乱纹。
【药性冲突。】
李玄心里一急，赶紧拿药铲去搅。
药铲刚伸进去，炉内忽然“噗”地一声，冒出一股黑烟。呛得他连咳几下，眼泪都出来了。
炉壁左边那条灰白裂纹亮了一下。
【炉火：二成半。】
快到头了。
李玄赶紧把火纹石往外拨。
可火纹石卡在炉底缝里，药铲一碰，整口丹炉都晃了一下。
“别裂，别裂……”
李玄低声骂着，双手扶住炉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像照料赤阳草一样，盯着炉上的寿元纹看。
左侧裂纹最暗。
火力一往那边压，裂纹就发白。
他立刻把炉子往右边推了点，让火纹石偏向右侧炉底。炉火不均，药液开始往左边翻滚，倒是让那条裂纹没继续恶化。
李玄额头全是汗。
这不是炼丹。
这是拿命赌。
他看药液稍微稳下来，立刻把陶罐里的百草灵髓挖了一小半进去。
赤金灵髓刚落入炉中，炉内药液一下亮了。
红、黄、青白几种颜色搅在一起，翻得很快。
李玄心跳得厉害。
有用？
他刚想把赤血灵芝孢子放进去，寿元瞳里的药性纹路忽然变成一团黑。
【药性崩散。】
下一瞬。
砰！
丹炉猛地一震。
炉盖直接弹起来，撞到屋顶，又砸在地上。黑灰混着滚烫药液喷出来，李玄离得太近，胸口正挨了一下。
“嘶——”
他被震得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肋骨又疼了。
这次是真的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衣服前襟被烫出一块焦黑，里面皮肉火辣辣的。好在药液不多，也没正好打在脸上，不然眼睛都得废。
炉子还在冒烟。
左侧炉腹裂开了一道口子，火纹石也碎成两半，里面那点红光飞快暗下去。
第一炉，没了。
李玄扶着墙，喘得很急。
陶罐里剩下的百草灵髓不多，暖阳花只有一朵，赤血灵芝孢子更少得可怜。
失败一次，几乎把能用的都烧光了。
他盯着地上的药液，心里发沉。
难道真没办法？
赤阳草只剩一天。
赵虎还盯着。
他现在连最后这点东西都浪费了。
李玄蹲下去，手指碰了碰地上那滩黑红色的药液。
药液已经凉了些，闻着很冲，还有股焦味。他本来准备找东西把它擦掉，寿元瞳却突然亮了一下。
地上的药液上，淡纹没有完全散。
【药性残余。】
【可洗阴煞。】
李玄手指停住。
可洗阴煞？
他又看了一眼。
那团失败药液里，凝露叶的青白药性被烧散了，百草灵髓也毁了大半。可暖阳花和火纹石的余热，正好混成了一股不强不弱的热性。
救不了赤阳草。
但能先把根部的阴煞砂洗出来。
李玄慢慢直起身。
胸口还在疼，脸上却多了一点血色。
第一炉没白炸。
至少，他找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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