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拿着那把黄铜药匙,没立刻说话。
他手指在匙柄那道裂痕上蹭了蹭,随后抬起眼,盯住李玄。
“这是你的东西?”
李玄点头。
“是。”
周成的脸更沉了。
“药匙在赤阳草根下,根部埋着阴煞砂。你还敢认?”
赵虎在旁边冷笑。
“周管事,我就说这小子不对劲。他前天还说要救草,转头就下这种毒手。救不活就自己毁掉,免得背个无能的名头。”
李玄看向赵虎。
赵虎右手垂在身侧,袖口拉得很低。
可寿元瞳扫过去,那层灰布根本挡不住。
赵虎右手手腕内侧,三条淡红纹还在。红纹附近皮肉的寿元纹比别处暗,像被热火燎了一遍。
【外伤未愈。】
【刺麻粉灼痕,余二日。】
李玄没急着开口。
周成把药匙丢到他脚边。
叮的一声。
“按药园规矩,损毁二阶灵药,轻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若是蓄意下毒,送执法堂也不为过。”
韩山河脸色一下白了。
周围的杂役更没人敢喘气。
废去修为。
李玄现在只有炼体三层,可那也是他一点点熬出来的。真被废了,身体底子会直接坏掉,山下那些普通人或许都比他强。
周成说得不重。
可李玄听得出,这人是想直接按死他。
赵虎抱着胳膊,脸上那点得意越来越压不住。
“周管事,跟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废什么话?直接废了,省得以后再害药园。”
“我没下毒。”
李玄开口。
赵虎嗤笑:“东西都在这儿,你还嘴硬?”
“药匙是我的,但不是我放的。”
“那它自己长腿跑到根底下了?”
李玄没理他,只看着周成。
“周管事,弟子想要最后一次辩解。”
周成眉头一皱。
“你还想说什么?”
“赤阳草昨夜之前,根系已经有复苏迹象。”李玄指着药圃,“若是弟子想毁掉它,何必先费力救它?而且,它叶片的阴煞侵蚀,是昨夜才加重的。”
赵虎立刻接话:“你怎么知道是昨夜?”
“因为昨日午后,我清理药圃时,叶脉只是发黑,根部尚有红色。今天早上,叶片全黑,阴煞砂也埋得很新。”
周成冷着脸。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昨晚来过。”
“谁都可能来过。”赵虎咬着字,“也包括你。”
李玄点头。
“对,包括我。所以弟子没有让周管事直接信我。”
他抬起手,指向赵虎脚下。
“但赵虎昨夜一定来了。”
赵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怒道:“你放屁。”
“你右手手腕有刺麻粉灼痕。”
李玄说完,赵虎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
可周围的人都看见了。
韩山河猛地抬头。
周成的目光也落到赵虎身上。
“把袖子挽起来。”
赵虎喉结滚了滚。
“周管事,我白天干活,碰到药粉很正常。”
“挽起来。”
周成声音冷了。
赵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只能慢慢把袖口往上拉。
右手腕露出来。
手腕内侧确实有一片泛红的痕迹,边缘还挂着几道细小划痕。红得不算明显,若不留心看,也就是以为蹭破了皮。
李玄盯着那片红痕。
和寿元瞳里一模一样。
赵虎抢着说道:“前天除虫时沾上的。药园用刺麻粉的地方多,凭这个就说我下毒,太可笑了。”
“我没说凭这个定你罪。”
李玄弯腰,捡起自己的药匙。
匙柄上沾着一点干泥。
他把药匙举起来。
“这把药匙昨晚被人放进土里。若是我带去下毒,匙柄不该有刺麻粉。”
周成没接话。
李玄继续道:“药匙上这层泥,外面干了,里面却还有粉末。说明下药的人手上沾了刺麻粉,碰过药匙后才把它埋进去。”
赵虎的脸色有点难看。
“你胡扯。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先碰的药粉?”
“我左手没伤,右手也没有。”李玄摊开手。
他的掌心脏,沾着泥和药渣,但没有刺麻粉留下的红痕。
“昨夜我若布置药粉,又拿着药匙埋进药圃,总该留下些痕迹。”
“你可以戴手套。”
“杂役哪有手套?”李玄看着赵虎,“赵虎倒是没戴。他腕上的药粉,是在田埂边沾的。”
赵虎眼皮猛跳。
李玄指向药圃左边那条窄田埂。
“那里有两根断竹枝,还有半截麻线。麻线上沾着刺麻粉。赵虎昨夜从那边进来,被绊了一下,手掌撑地,才沾上的药粉。”
“我过去看看。”韩山河忍不住说。
“谁让你动了?”赵虎猛地瞪过去。
韩山河脚步停住,却没退。
周成朝身边一名杂役抬了抬下巴。
“去看。”
那杂役不敢耽搁,快步走到田埂边。
赵虎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昨晚踢断竹枝时,根本没想过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那些东西太普通了,药园里到处都有。
可偏偏,药匙上有粉。
他手腕上也有。
“周管事!”赵虎咬牙道,“就算我昨晚来过,也只能说明我巡查药圃。李玄这小子知道药匙丢了,自己下了毒,再拿这些东西倒打一耙。他就是想拖我下水!”
“对。”李玄点头,“你昨夜可以说是巡查。”
赵虎一愣。
李玄的语气没有半点急躁。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鞋底沾着七号药圃根部的红泥?”
赵虎低头。
他脚下那双布鞋上,全是泥。
周成也皱了皱眉。
李玄接着道:“药园大部分田垄是黄泥,只有赤阳草根部附近掺了火砂土,泥色偏红。赵虎若只是从田埂走过,鞋底不该沾到里面的红泥。”
赵虎张了张嘴。
“我……我早上查草时踩进去的。”
“早上你说的是巡田。”
“巡田不能进药圃?”
“可以。”李玄看着他,“但你早上发现阴煞砂时,根部外侧的泥没有新脚印。你站在田埂上喊人,没进来。”
赵虎脸色彻底变了。
李玄不是在猜。
昨夜赵虎下砂时,踩过哪块泥,抠过哪片根,寿元瞳都看得见。那些泥土上新留下的细纹,到现在还没散。
他本不想把话说得太死。
可周成已经要废他修为。
再退,就是死。
那名去田埂查看的杂役回来了,手里拿着半根细麻线。
“周管事,真有麻线,还有药粉。”
周成接过麻线,看了一眼。
赵虎额头冒出汗。
“这是有人故意害我!李玄肯定提前布好的,他想算我!”
“他提前布好?”周成盯住他,“那你为何会踩上去?”
赵虎噎住。
药园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几个杂役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垂下头。没人敢替赵虎说话,也没人敢替李玄说话。
周成的脸很难看。
李玄知道,他不是在替自己主持公道。
周成只是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赵虎若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出破绽,周成想强行压下去,也得找个说法。
可周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就算赵虎昨夜来过,也不能证明阴煞砂是他埋的。”周成缓缓说道,“李玄,你的药匙在这里,你同样脱不了干系。”
李玄心里一沉。
果然。
这人还是要往他头上扣。
赵虎像抓住救命稻草,马上道:“没错!周管事,这小子就是自己下毒,再弄个破绊索来陷害我。他这种人最会耍心眼。”
周成抬起手。
“李玄,药匙既然是你的,赤阳草又在你照看期间出事。废你修为,逐出药园,你可服?”
一股火气顶到李玄胸口。
他手指捏得发白。
服?
他差点死在寒潭,捡回一条命,找药渣、炸丹炉、熬药液,才把赤阳草根保下来。赵虎下毒,周成包庇,到头来还是要废他。
这世道,真他娘的脏。
可他不能冲上去。
周成是练气境。
他现在动手,连赵虎都打不过。
李玄抬头,寿元瞳扫过赵虎。
赵虎头顶的寿元纹还在。
【寿:三十六年。】
可在右手腕的红纹附近,除了刺麻粉留下的灼痕,还有一团细细的灰黑色。
刚才赵虎挖出阴煞砂,手指碰过砂粒。
他以为洗了手就没事。
可阴煞砂的冷意已经钻进经脉。
那团灰黑细纹正在往上爬。
【阴煞入体。】
【经脉受侵,气血迟滞。】
李玄盯着那团纹路,忽然开口。
“周管事,弟子还有一句话。”
周成不耐烦了。
“说。”
“赵虎若没碰过阴煞砂,他右手的经脉不会变成这样。”
赵虎脸色一僵。
“你又胡说什么?”
李玄指着他右手。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腕发冷,手指使不上力?刚才捏药匙时,你拇指一直在抖。”
赵虎下意识攥拳。
他的手指刚合上,脸色便白了一下。
确实在抖。
“阴煞砂不是普通药粉。它碰久了,寒气会钻进肉里。你昨夜下药,今早又翻土,手上沾得比谁都多。”
“你少装神弄鬼!”赵虎声音拔高,“我就是昨晚冻着了!”
“那你把手放到火边试试。”
李玄说:“若是冻着,烤热就好。若是阴煞入体,火气一逼,手腕会发黑。”
赵虎没动。
周成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空一弹。
一道微弱灵火落到旁边空地上,火苗不大,却烧得很稳。
“赵虎。”
周成声音很冷。
“把手伸过去。”
赵虎嘴唇发白。
“周管事,我——”
“伸。”
赵虎僵了几息,还是慢慢把右手靠近火苗。
火光一烤,手腕那片红痕先是泛白。
紧接着,皮肉下面浮出一丝黑线。
黑线不长。
却很清楚。
周围杂役看不出门道,只知道赵虎的手突然发黑,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赵虎猛地把手收回来,眼神慌了。
“不是我!周管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是——”
“闭嘴!”
周成厉喝一声。
赵虎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玄盯着周成。
他听到了那句“不是我一个人”。
赵虎差点把周成供出来。
周成的脸色黑得吓人。
下一刻,周成掌心灵气一吐,直接朝赵虎拍去。
赵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跪在泥里,嘴角渗出血。
“偷盗药园灵材,私用阴煞砂,栽赃同门。”
周成声音冷硬。
“赵虎,你好大的胆子。”
赵虎抬起头,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周管事……”
他还想说什么,周成袖子一甩。
“拖下去,关进柴房。等执事回来再处置。”
孙贵和马六站在旁边,腿都软了。
周成看了他们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
两人赶紧上去架赵虎。
赵虎被拖走时,一直盯着周成,脸色又恨又怕。他没再喊,只是右手死死攥着,黑线还在手腕上浮着。
李玄知道。
赵虎完了。
至少暂时完了。
可周成把罪全推给赵虎,自己还是没洗干净。
周成转过头,看向李玄。
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倒是聪明。”
李玄低下头。
“弟子只是想活。”
“赤阳草呢?”周成问,“赵虎下毒是真,但草若死了,你照看不力的罪也逃不了。”
李玄心里一紧。
还没结束。
他抬头看向赤阳草。
刚才周成那道灵火落下时,地面微微震了一下。七号药圃底下的温石像是被火气引动,隐隐传来一点热意。
地火。
李玄猛地看向根部。
寿元瞳下,本来快要熄掉的淡红纹路,忽然亮了。
那一缕被续命灵液护住的根基,碰到灵火引出的地火余气,像是一下醒过来。
【地火已引。】
【药性复苏。】
李玄还没来得及说话。
赤阳草的茎秆轻轻颤了一下。
最顶上那片发黑的叶子边缘,先裂开一道细缝。紧接着,一点鲜红从里面钻出来。
不是新叶。
是一颗花苞。
赤色花苞越长越快,几息之间便顶开黑叶,悬在茎秆顶端。周围的灵气像被什么扯住,呼呼往七号药圃涌。
药园里的温石一块块发亮。
李玄站得最近,衣角都被灵气吹得贴在腿上。
周围杂役全呆住了。
周成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下。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动了药园地火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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