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厉喝从药园入口传来。
李玄抬头看过去。
一个青衣中年人快步走来，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落下，田埂上的泥水都像被什么压住了。周围杂役立刻低头让路，连赵虎被拖走时挣扎的动静都停了。
外门执事，陆沉。
李玄见过他一次。
上次赤阳草刚出问题，陆沉来药园查过一眼，还赏了他三块碎灵石和一份《引灵诀》。那时候陆沉没多看他，只当他是个走运的杂役。
现在不一样。
七号药圃里的灵气还在往上涌。
赤阳草顶端那颗花苞已经彻底张开，花瓣只有五片，红得扎眼。黑掉的叶片没有立刻恢复，但花苞一开，茎秆里的热气就压不住了。
李玄站得近，能感觉到一股暖意扑在脸上。
丹田里那点灵气都跟着动了动。
陆沉走到药圃前，先看了一眼地面上发亮的温石，又抬头看了看那株赤阳草。
他的脸色变了。
“提前开花？”
周成赶紧迎上去，腰都低了几分。
“陆执事，弟子也不清楚。方才赵虎私自对赤阳草下毒，李玄拆穿他后，属下正准备处置，谁知道地火阵忽然有了反应。”
陆沉没理他。
他蹲下来，手指隔空一点。
一丝灵气落在花苞上。
赤阳花轻轻晃了晃，花瓣中间散出几粒赤色花粉。花粉没落地，便被周围灵气托住，浮在半空。
陆沉抬手接住一粒，放在指尖碾开。
李玄站在旁边，心提了起来。
他不知道赤阳草提前开花，到底算好还是坏。
续命灵液确实把寿数拉回来了，可最后引出地火，是碰巧借了陆沉……不，是借了周成刚才那一道灵火。他只是看见寿元瞳里的“地火已引”，之后的事根本控制不了。
万一陆沉觉得这是异变，是坏事。
那自己刚翻过赵虎这道坎，又得被周成抓住。
陆沉闭着眼感受了几息，忽然问：“谁照料的？”
周成嘴唇动了动。
李玄上前半步。
“弟子李玄。”
“你做了什么？”
李玄心里一紧。
说实话不行。
什么寒潭灵芝、什么寿元瞳，只要漏出去一点，自己怕是活不到明天。
他低头道：“弟子发现根部有阴煞侵蚀，先清了阴煞。后来在废药里找到一些还有药性的东西，熬成药液给它护根。至于地火……弟子不知，是刚才灵火落下后才有反应。”
陆沉盯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李玄却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层皮。他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掌心全是汗。
好在陆沉没有继续追问。
“用废药熬的药液？”
“是。”
“拿什么熬？”
“废丹房的一口旧炉。”
周成脸色微变。
李玄余光扫到，心里更稳了一点。
废丹房是周成管的。
那口炉底藏着百草灵髓，周成若真把药园每一处都管得干净，不该不知道。现在陆沉问起，他也只能装不知情。
陆沉起身，走到赤阳草旁边。
他伸手掀开一点土，查看根系。
李玄呼吸放慢。
根部的阴煞砂还残着些，可已经被续命灵液压住。淡红色根须扎进土里，比先前粗壮了不少。
陆沉看了片刻，又用灵气扫了一遍。
“根基未伤。”
周成脸上挤出一点笑。
“那就好。赤阳草没事，弟子也能向内门交代了。”
“没事？”
陆沉抬眼看他。
周成的笑僵住。
陆沉抬手摘下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花瓣，指尖一捻，花瓣化成一缕赤色药气。他吸了一口，眉头先皱起，接着又慢慢松开。
“药性比账册记载的还高。”
周围几个杂役没听懂。
李玄听懂了。
不只是救活。
赤阳草的药性比原来还强。
大概是赤血灵芝孢子和百草灵髓起了作用，又被地火一催，硬把这株本该枯死的赤阳草推到了开花的节点。
陆沉声音不大。
“这株赤阳草至少还要三年才到开花期。如今提前开花，药性还涨了近三成。周成，你这个药园管事，平日是怎么照看的？”
周成脸色一白。
“弟子……弟子也一直按规矩照料。可能是李玄误打误撞，才——”
“误打误撞？”
陆沉打断他。
“二阶灵药根系被阴煞侵蚀，靠一点废药能救回来？你当我是瞎子？”
周成低下头。
“弟子不敢。”
李玄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陆沉不是在替自己出头。对一个外门执事而言，杂役死活没那么重要。可一株二阶赤阳草提前开花，药性还超过原本，这才是能让对方重视的东西。
说到底，还是价值。
不过这已经够了。
至少周成不能当着陆沉的面再废他修为。
陆沉转头看向李玄。
“你学过药理？”
“看过药园图册，平时也跟着做活。”
“炼过丹？”
“没有。”
“那口废炉，你怎么敢用？”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
“赤阳草快死了。弟子没别的法子，只能试。”
陆沉看着他。
李玄低着头，没有再解释。
过了几息，陆沉忽然笑了一下。
“胆子不小。”
李玄没敢接。
陆沉抬手，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三块下品灵石，直接丢到李玄面前。
灵石落进泥地，发出几声轻响。
李玄一愣。
那三块灵石完整透亮，比杂役每月领到的碎灵石大得多。里面有淡淡的灵气散出来，让他丹田都有点发热。
“拿着。”
陆沉道：“赤阳草能活，你有功。药园的事先不说，三块下品灵石是赏你的。”
“谢陆执事。”
李玄弯腰捡起灵石，指尖碰上去时，心里还是有点不真实。
三块下品灵石。
他干一个月苦活，才能领两块碎灵石。碎灵石和完整下品灵石根本不是一回事，一块下品灵石能换十几块碎灵石，还不一定换得到。
周成扣他份例时，大概觉得他买不起药材，只能等死。
现在，陆沉当着所有人的面赏了三块。
赵虎克扣那几块碎灵石，突然显得有些可笑。
可李玄没露出高兴的样子。
他把灵石收进怀里，动作很快。
这东西露在外面，只会招人眼红。
陆沉又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是灰蓝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
《引灵诀》。
李玄愣住了。
他手里那本《引灵诀》是杂役抄本，薄得很，里面只有最基础的吐纳内容，很多字还抄错了。眼前这本明显是正式印本，纸张里夹着细细的灵丝，拿在手里都比普通纸沉。
“你灵根差，修炼慢，是吧？”陆沉问。
李玄低声道：“是，弟子五行杂灵根，且有残缺。”
“我知道。”
陆沉把册子递给他。
“这本是外门基础引灵法，比杂役用的完整些。算不得好东西，但你既然能把赤阳草救回来，说明你心细。拿去练，别把心思都放在药园这些杂事上。”
李玄双手接过。
“弟子谢执事赏赐。”
这次，他是真的有点激动。
完整的《引灵诀》，对外门弟子来说也许不值钱，可对他这个杂役而言，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周成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李玄得了灵石，得了功法，还在陆沉面前露了脸。只要陆沉记得这个名字，周成以后再想把他悄悄弄死，就得多掂量几分。
陆沉把目光转回周成。
“药园账册拿来。”
周成一怔。
“账册？”
“赤阳草被阴煞侵蚀，赵虎能拿到阴煞砂，还说药园有损耗。你这账，我得看看。”
周成喉结动了动。
“陆执事，账册是药园杂账，今日可能没整理——”
“没整理？”
陆沉声音淡了下来。
“周成，我不是来问你有没有整理。我是让你拿来。”
周成脸色变幻。
李玄站在旁边，余光看着他，心里慢慢冷下来。
周成怕了。
那账册里果然有问题。
之前他用寿元瞳看过不少灵药，有些被截走花蕊，有些被掐掉嫩叶，有些根部被取走。周成把这些东西私下送给谁，李玄不知道。
可只要陆沉认真查，总能查出一点。
周成沉默片刻，挤出一个笑。
“弟子这就去拿。”
他转身往主屋走。
脚步不快。
可李玄看得出，他背有些发僵。
赵虎被拖去柴房了，孙贵和马六也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药园里的杂役低头干活，可所有人都在偷听。
刚才还要废掉李玄。
现在，周成自己被执事要账册。
事情转得太快，没人敢说话。
陆沉走到赤阳草旁边，又看了一眼。
“这株草暂时别动。等花苞完全展开后，送到外门丹房。”
“是。”李玄立刻应下。
“你来负责。”
李玄一愣。
周成管着药园，按理说该由周成安排。陆沉却直接把话对他说，等于是当众把赤阳草交到他手里。
赵虎不在。
周成也不好反驳。
“弟子明白。”
陆沉没再多说，走到田埂另一边查看地火阵。周围的人这才敢稍稍松口气。
韩山河从人群后面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救活了。”
李玄看着赤阳草。
“还没全活。”
“都开花了，还不算？”
“根救回来了，叶子还得养。”李玄顿了一下，“而且周成不会这么算了。”
韩山河刚想说什么，李玄忽然抬眼。
周成已经从主屋方向出来。
他手里抱着两本厚账册，脸上挂着笑，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陆执事，这是近半年的药园账目。弟子管事不力，让赵虎钻了空子，实在惭愧。”
陆沉接过账册，随手翻开。
周成站在旁边，低头赔笑。
李玄却在这一刻，看向周成头顶。
寿元瞳不知为何，突然自己动了。
周成头顶浮着一片淡淡的寿元纹。
【寿：四十一年。】
这个数字没什么不对。
可在那片淡纹深处，缠着一条极细的黑线。
细得像一根头发。
它从周成后颈的位置钻进去，绕着寿元纹缓缓游动。李玄看久了，眼睛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往里面扎。
他差点移开视线。
可那条黑线的另一端，竟从药园上空一直往内门山的方向延伸。
穿过雾气。
看不见尽头。
李玄心里发沉。
周成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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