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棚里漏风。
李玄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背靠着木柱,膝头摆着那本完整的《引灵诀》。外面夜色很深,药园偶尔响起几声虫鸣,远处巡夜的人提着灯走过去,灯光在棚缝里晃一下,很快又没了。
他没点灯。
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手边,白得有点扎眼。
李玄先拿起功法册子,又翻了一遍。
完整的《引灵诀》比杂役抄本多了不少内容。抄本只教人怎么感应灵气、往丹田里引,像把一扇门硬推开,进不进得去全看灵根。
这本里多了行气路线。
从气海起,绕过膻中、走两肋、再归小腹。旁边还画着人身经脉图,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疼。
李玄盯了一会儿,抬手按住自己小腹。
他以前照着抄本练,一坐就是半天。
有时能吸进几缕灵气,有时一整夜都像在对着空气使劲。别人炼体三层后,经脉会慢慢通开,灵气一入体就能跑起来。他的灵根像漏筛子,吸进来一点,没走几步就散了。
残缺灵根。
这四个字,他听了三年。
每次考核垫底,管事说他浪费资源;赵虎骂他是废物;连有些刚入门的杂役,都敢在背后笑他。
李玄把册子合上。
“废就废。”
他低声说。
“又不是没活路。”
他拿起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掌心。
灵石冰凉,里面却有一丝丝干净的灵气往外透。李玄闭上眼,照着功法上的呼吸法吐纳。
吸气。
停一息。
再缓缓吐出去。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
胸口的伤一呼一吸就疼,右臂的寒毒也像缩在骨头里,偶尔抽一下。李玄忍着,继续。
十几次后,掌心灵石里的灵气终于动了。
很细。
像一缕清凉的气,从掌心钻进皮肉,顺着手腕往上走。
李玄心里一喜,赶紧按《引灵诀》的路线去引。
灵气刚走到小臂,忽然一滞。
右臂蛇伤附近泛起寒意。
那缕灵气像撞到冰块,一下散开大半。剩下的也乱窜,直往右肋伤处冲。
“停。”
李玄心里一紧,强行收住。
可灵气哪有那么听话。
右肋被赵虎踢断过,寒潭里又被药力冲过,那条经脉本来就伤着。灵气刚撞进去,他就疼得额头冒汗,身体都歪了一下。
李玄睁开眼,呼吸有些乱。
灵石里的灵气已经散回去不少。
浪费了。
一块下品灵石,他舍不得浪费。
他重新坐稳,没有急着继续。
寿元瞳。
李玄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眼,把注意力沉进身体。
眼前很快浮出淡淡的纹路。
从手臂到胸口,再到小腹,一条条经脉在黑暗里亮起来。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像干裂的细线,边上还缠着灰色阴影。
右臂那片最麻烦。
蛇毒虽解了,寒毒却卡在经脉里。
【寒毒残留。】
【行气受阻。】
李玄皱着眉,看向右肋。
那条受伤经脉的淡纹还是红的。
【受损未愈。】
【强行行气,折损根基。】
不能走右边。
可《引灵诀》的基础路线,偏偏要经过右肋。
李玄心里烦躁。
功法是给正常人练的,他这副破身子不正常。照着练,等于拿头撞墙。
他视线一点点往下挪。
左肋有一条经脉也很细,但还算完整。再往下,靠近丹田的位置,有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支脉。那条支脉颜色很暗,像是平时从没被灵气走过。
可它没有伤,也没有寒毒。
李玄盯着那条支脉。
要不要试?
功法上没写这条路。
走错经脉,轻则灵气散掉,重了可能伤到丹田。可让他老老实实走原来的路,也一样过不去。
他咬咬牙,再次握住灵石。
这次,他没有把灵气引进右臂。
灵气从掌心入体后,先往肩头走。到胸前,他强忍着右肋那边传来的拉扯,硬把它往左侧引。
刚开始很难。
那缕灵气像一条滑不留手的小鱼,一直想往熟悉的路线钻。李玄一次次把它拽回来,额角很快疼起来。
左肋经脉太窄。
灵气一进去,就胀得发疼。
李玄没敢加快。
一丝。
再一丝。
他盯着寿元瞳里的淡纹,等左肋的纹路适应,才继续往下送。到了那条从未走过的细小支脉时,他几乎屏住呼吸。
灵气碰到支脉。
细纹先暗了一下。
李玄心头一沉。
紧接着,那条经脉慢慢亮了起来。
没有断。
灵气顺着它,一点一点流进丹田。
成了。
李玄心里狠狠一跳。
丹田里那团微光像被水滴砸中,轻轻颤了一下。刚才散掉的灵气没能回来,可这次引进来的灵气,真的留住了。
不多。
只有一缕。
可没有散。
李玄嘴角动了动,刚想笑,右臂的寒毒忽然发作。
一股阴冷顺着肩头往下窜。
刚进入丹田的灵气被寒气一碰,立刻乱起来。李玄胸口发闷,右手手指也僵住了。
寿元瞳里,右臂的灰白细线亮起。
【寒毒受灵气牵引。】
【侵蚀加剧。】
李玄脸色一沉。
修炼能快一点。
寒毒也会跟着动。
这东西像埋在身体里的钉子,平时不碰还好,一运灵气就扎出来。
他不甘心停。
七天考核,周成那边肯定有人等着。现在不练,等擂台上被人一拳打死吗?
李玄忍着寒气,继续吐纳。
这次他不让灵气经过右臂,只从左侧往下走。可灵气一在体内转起来,寒毒就像闻到味,还是慢慢从右臂往丹田靠。
他只能一边引灵,一边盯着那些灰白细线。
寒毒往哪条经脉钻,他就把灵气绕开。
很慢。
比普通人慢得多。
可至少能走。
夜一点点过去。
第一块下品灵石里的灵气耗掉大半,李玄才勉强引进七八缕。他以前一整夜,最多也就能引进两三缕,还是时有时无。
现在虽然疼,虽然累,丹田里的灵气却在一点点多起来。
炼体三层的那道坎,又被他摸到了。
李玄没有停。
他知道自己灵根差,想一次冲过去不容易。灵石里的灵气比外面浓得多,今天不舍得用,明天可能就没命用了。
第二块灵石握进手里。
灵气入体。
左肋发胀。
支脉发热。
右臂寒毒又开始往上爬。
李玄额头全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冷一阵热一阵。他咬着牙,按住右臂,不让自己乱。
别急。
慢一点。
他不断在心里念。
灵气没必要一次走完,只要能留住就行。
中途有一次,寒毒突然冲进了左肋那条支脉。
李玄没察觉,直到寿元瞳里那条细纹变灰,才猛地停下。灵气已经堵在里面,像一团火撞上冰。
再冲下去,那条好不容易找出的路就要坏掉。
李玄急得手指发抖。
他想把灵气抽回来。
抽不动。
灵气和寒毒缠在一起,越扯越乱。
最后,他咬破舌尖,用疼让自己稳住,然后控制丹田里那点灵气,一点点从旁边的细纹绕过去。
绕得很艰难。
每绕一寸,经脉就像被刀刮。
可半刻钟后,那团堵住的灵气终于散开,寒毒也退回右臂。
李玄靠着木柱,喘得像刚跑完一趟后山。
第二块灵石碎了。
里面的灵气已经被吸干,原本透亮的石头变得灰白,轻轻一捏就裂成两半。
他看着碎石,心里有些肉疼。
两块下品灵石。
以前他得干多久才能攒到?
可丹田里的灵气,也确实比刚才厚了一截。
李玄没有立刻继续。
眼睛疼。
寿元瞳开得太久,眼眶里一阵阵发涨。他低下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刚才看周成黑线时,寿元瞳给自己扣了七天寿。
这次又看了这么久,会不会……
李玄心里有些不安。
他抬起头,寿元瞳扫向自己头顶。
淡金色纹路浮现。
【寿:二十六载十月。】
李玄愣住。
他记得很清楚。
寒潭中第一次看到自己时,是二十七载。后面伤势折寿三年,黑线反噬又减了七天。
现在怎么成了二十六载十月?
少了不止七天。
他盯着数字,脸色慢慢变白。
寿元瞳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窥脉耗神,寿减:三日。】
三日。
李玄握着灵石的手停住了。
只是为了找出一条行气路线,就少了三天寿命。
这东西果然不能乱用。
可不用,他修炼比别人慢,考核没法过;用了,命又在一点点变短。
李玄低头看着那块仅剩的下品灵石。
心里有点堵。
修仙是为了活得久。
他却每走一步,都在拿寿命换。
“李玄?”
木棚外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李玄立刻收起灵石和功法。
“进来。”
韩山河掀开棚帘,钻了进来。他怀里捂着个小布包,脸上有点犹豫。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韩山河看了看他发白的脸,又看见地上的灵石碎屑,嘴唇动了动。
“你修炼了?”
“嗯。”
“有用吗?”
李玄没有直接答。
“你来干什么?”
韩山河把布包放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块碎灵石。
比普通碎灵石大不少,接近半块下品灵石。表面已经有些发灰,但里面还有灵气。
“给你。”
李玄皱眉。
“你哪来的?”
“攒的。”韩山河挠了挠头,“我上山三年,没怎么用过。想着等考核过了,换本拳法……现在你比我更需要。”
李玄看着那块灵石,没伸手。
半块灵石。
对韩山河来说,这不是随手送的东西。杂役月钱少,平时还要买伤药、买吃的,能攒下半块,至少得扣半年。
“我不能拿。”
“拿着。”韩山河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你救赤阳草,陆执事赏了你三块。以后你有了,肯定能还我。现在别跟我磨叽。”
李玄沉默。
他确实需要灵石。
第三块还没用,可炼体四层这道坎就在眼前。要是能突破,考核时多一点力气,多一点灵气,活命的机会就大一点。
他不该假客气。
“好。”
李玄把那块碎灵石拿起来。
“我记着。以后十倍还你。”
韩山河摆摆手。
“十倍就算了。你别让赵虎那帮人弄死就行。”
提到赵虎,两人都沉默了。
赵虎被关着。
可周成还在。
周成背后还有个黑影。
李玄把灵石放到掌心,重新闭上眼。
韩山河没有走,就坐在木棚口替他看着外面。
最后半块碎灵石被吸干时,天边已经泛白。
李玄丹田里那团灵气忽然一缩。
紧接着,像被什么挤开。
一股热气从小腹冲出来,沿着左侧那条支脉往上走,绕过伤处,流到四肢。
他身体轻轻一震。
炼体四层。
李玄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的断骨还疼。
右臂的寒毒也还在。
可体内多出的那股力量是真的。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响。
韩山河回头,见他气息变了,眼睛一下睁大。
“你突破了?”
李玄点头。
“炼体四层。”
韩山河脸上露出笑。
李玄也想笑。
可他刚抬眼,寿元瞳里自己的数字又晃了一下。
二十六载十月。
少掉的三天,没回来。
他把那点笑意压下去,握紧拳头。
炼体四层不够。
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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