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是被一阵咳嗽呛醒的。
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刚睁眼,胸口便猛地一抽,整个人侧过去,咳出一口带血的水。肋下疼得厉害,稍微动一下,断骨就像在肉里刮。
“醒了?”
旁边传来韩山河的声音。
李玄眼皮沉得很,缓了一会儿才看清地方。
柴房。
不是他那间,是韩山河住的柴房。屋顶漏了个洞,地上摆着两捆干柴,角落里放着一口破锅。屋里有股潮味,还夹着淡淡的草药苦味。
韩山河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半碗浑水。
“能喝吗?”
李玄没接,先低头看了眼手臂。
蛇咬的地方被撕开衣袖,两个血洞周围发青发黑。韩山河用布条给他缠过,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黑血染湿了一大片。
李玄嘴唇发干。
“你怎么找到我的?”
韩山河挠了挠头。
“天亮以后,我去后山找你。没敢往寒潭那边去,就在边上转。后来听见水声,在西坡那条小沟旁看见你。”
李玄皱眉。
地下暗河把他冲到西坡了?
“我以为你死了。”韩山河说着,声音有点发闷,“你脸都白了,身上冰得跟石头一样。我拖了半天,才把你弄回来。”
李玄看着他。
韩山河袖口上全是泥,左手虎口还磨破了,应该是拖他时弄的。
赵虎他们若发现自己没死,多半还会找。
韩山河把他带回来,等于是给自己惹麻烦。
“有人看见没有?”
“我绕路回来的,应该没有。”韩山河顿了顿,又道,“赵虎上午还在药园。他们都说你偷跑后山,估计已经掉进寒潭淹死了。”
李玄眼神冷了些。
果然。
那些人连话都准备好了。
他没死,赵虎他们恐怕会吓一跳。
可现在还不能露面。
他连坐起来都费劲,更别说找赵虎拼命。那家伙炼体四层,身边还有两个跟班。自己这次能活,不是本事大,是命硬。
“水。”
李玄伸出手。
韩山河赶紧把碗递过来。
水已经凉了,里面泡着几片发黄的草叶,喝进嘴里又涩又苦。李玄连喝几口,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可水刚下肚,手臂上的伤口就一阵抽痛。
麻意还在往上爬。
他低头,寿元瞳不由自主地扫过去。
伤口附近的黑色毒纹比之前淡了些,但没有消失。几根细线顺着手臂往肩头延,爬得很慢。
【寒鳞毒入体。】
【侵入心脉:三刻。】
三刻?
李玄心里一沉。
他昏了这么久,毒居然才走到这里。或许是赤血灵芝的药力压住了部分毒性,但也只是压住。
三刻钟,最多四十五分钟。
等毒进心脉,他没准真要死在这间柴房里。
韩山河见他脸色不对,急忙问:“怎么了?伤口又疼?”
“蛇毒没清。”
“我去找管事!”
“不行。”
李玄一把抓住他手腕。
动作太急,牵动断骨,疼得他眼前一黑,手却没松。
韩山河被他抓得愣住。
“周成和赵虎是一伙的。你去找他,不是救我,是告诉他我还活着。”
“那怎么办?”韩山河声音低了,“药园里倒是有解毒丹,可咱们拿不到。”
李玄松开手,靠回墙上。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柴房里没有药。
他怀里那把止血草早泡烂了,拿出来只剩一团发黑的草渣。赤血灵芝倒是还有药力在体内,可它不是专门解毒的,寒鳞毒也不是一般蛇毒。
李玄闭了闭眼。
药园。
废药渣。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干过的活。
丹房、药园每天都会倒出大量药渣。有的是炼废的丹药,有的是配药剩下的根茎叶片。大部分早没药性了,堆在药园北角,等攒多了就拿去烧。
可不是所有东西都会完全废掉。
有些药根外面烂了,里面还留着药力。
只是他们这些杂役没本事分辨。拿错了药,轻则拉几天肚子,重了能把人吃死。周成也严禁杂役乱捡药渣,被抓住就是一顿鞭子。
李玄抬起手,盯着自己发黑的伤口。
寿元瞳既然能看见赤血灵芝,能看见寒鳞毒的时间,那些药渣是不是也能看?
他心里冒出这念头,立刻压不住了。
“韩山河。”
“嗯?”
“药园北角的废药堆,今天是不是刚倒过一批丹房药渣?”
“好像是。”韩山河想了想,“午后倒的,两车。你问这个干什么?”
“里面可能有解毒的药。”
韩山河眉头皱得死紧。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而且北角晚上有巡夜的。”
“我得去。”
“李玄,你别疯了。”韩山河压着声音,“你站都站不稳。”
李玄没说话。
他看了眼手臂上的毒纹。
【侵入心脉:两刻半。】
字变了。
时间真的在往下掉。
不去,等死。
去,至少有一线机会。
李玄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额头立刻见汗。韩山河伸手扶他,刚碰到他肩膀,李玄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肋骨断了?”
“应该。”
“那你还去?”
“所以得快。”
韩山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色难看。
“我去找。”
“不行。”李玄摇头,“你不知道哪种能用。我看过药图,或许能认出来。”
这话不全是真的。
但寿元瞳的事,不能说。
韩山河咬了咬牙,没再劝。他转身翻出一件旧蓑衣,又从柴堆里取出一根木棍。
“你披上。巡夜的问,就说你是我。”
李玄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在屋里躺着。”韩山河闷声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你没死。你快去快回。”
外面已经彻底黑下来。
李玄披上蓑衣,压低斗笠,走出柴房时,冷风一吹,手臂上的毒伤又开始刺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药园北角挪。
不能走大路。
赵虎的人可能还在找。
李玄从柴房后面绕,翻过一道矮墙。墙不高,可他双手一撑,肋骨就疼得腿发软,差点直接摔回去。
他趴在墙头喘了两口气。
远处有灯火。
两个巡夜杂役提着灯,在田埂上来回走。李玄缩在阴影里,等他们走远才落地。
药园北角靠着一片竹林。
废药堆就在竹林后,堆得像小山。白天还有股浓重的药味,到了夜里被冷风一吹,味道更杂,苦的、酸的、焦糊的混在一起,让人反胃。
李玄蹲下去,手指插进药渣。
湿的。
里面还有些半黑的根须、碎叶和烧裂的丹渣。
他刚翻两下,眼前就冒出一片杂乱淡纹。
大部分都是灰的。
有的已经快散了。
【药性散尽。】
【腐败。】
【无用。】
李玄心里一跳。
真能看见。
他忍着头里的刺痛,继续翻。
一团黑褐色的药根被他扒出来,纹路全灰,没用。旁边一片青叶看着还新鲜,寿元纹却只剩一道细线,下面浮着两个字。
【剧毒。】
李玄手一抖,赶紧把它扔开。
要是按平时,他说不定会觉得叶子新鲜,拿回去试试。真吃了,怕是死得更快。
他翻得越来越快。
指尖沾满黏糊糊的药泥,毒伤也开始发麻。眼前那些淡纹一片片闪过去,弄得他头晕。
【侵入心脉:一刻半。】
只剩一刻半。
李玄呼吸急了。
“在哪……”
他低声骂了一句,双手几乎把一片药渣全扒开。
忽然,最底下有一点青色。
不是叶,是一截根。
根须只有两指长,外皮烂掉一半,浸在黑色药泥里,丢在白天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它上方浮着一缕淡青色纹路。
比周围那些药渣亮得多。
【青苦根。】
【残余药性:四成。】
【可中和寒毒。】
李玄心脏猛跳。
找到了。
他一把抓起青苦根,顾不上洗干净,直接塞进嘴里。
苦。
苦得发涩。
他狠狠干了两口,根茎里的汁水挤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苦味刚进肚子,就像一盆凉水浇在火上。
手臂的灼麻感先是一顿。
紧接着,伤口附近的黑纹开始往回缩。
李玄靠在药渣堆边,大口喘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没死。
他盯着手臂。
【寒鳞毒:消退。】
那几根黑线一点点淡下去。
可还没等他松完这口气,一股更冷的寒意从丹田里钻出来。
刚才在寒潭里被赤血灵芝压住的寒气,像是找到了空子,沿着经脉往外冒。李玄整条右臂一阵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寿元瞳扫过去。
【寒毒残留。】
【每逢阴寒,侵蚀经脉。】
李玄脸色发白。
蛇毒解了。
可寒毒留在体内了。
这算什么?
好不容易从潭里爬回来,身上又多了个要命的东西。
他想骂人,嘴里却还全是青苦根的苦味。
“先活着再说。”
李玄低低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他靠着药渣堆坐了一会儿,等手臂有了知觉,才慢慢运转《引灵诀》。
赤血灵芝剩下的药力还在。
之前他不敢乱动,现在蛇毒退了些,正好可以试着引到丹田里。李玄闭上眼,照着熟得不能再熟的口诀一点点牵引。
刚开始很乱。
药力在经脉里乱窜,碰到右肋伤处,他赶紧绕开。寿元瞳下,那条受损经脉仍有红纹,但比在水底时暗了不少。
他不敢贪。
一丝一丝来。
丹田里那团微光慢慢涨大。
炼体二层的壁障,本来像堵看不见的墙。李玄冲了两年,没冲开过一次。可这一回,赤血灵芝的药力顺着那条细小经脉钻进去,墙像是被泡软了。
咔。
不是外面的声音。
李玄却清楚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一股热气散到四肢。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胸口的疼没少多少,但身体里终于有了点撑住的力。
炼体三层。
李玄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高兴太久。
药园里突然响起脚步声。
巡夜杂役回来了。
李玄立刻抓起剩下的青苦根碎末,塞进怀里,又把翻开的药渣尽量拨回去。他撑着身子钻进竹林,背贴在竹竿上,一动不动。
灯火从不远处晃过去。
“刚才好像有声音。”
“药渣堆能有什么声音?野猫吧。”
“赵虎让咱们盯紧点,说有个杂役跑了。”
“人都掉寒潭里了,还盯什么?”
“谁知道。少说两句,走。”
声音远了。
李玄等了很久,才从竹林里出来。
他没有马上回柴房。
赤阳草还在七号药圃。
赵虎把他推下去前,周成只给了三天。自己昏了一天还是半天,他不清楚。可那株草要是死了,赵虎他们照样能把事情扣到他头上。
他得再去看一眼。
李玄绕开巡夜的人,拖着发沉的腿走到七号药圃。
月光落在赤阳草上。
它比白天更糟了。
叶片卷得厉害,最上面的两片已经垂下来,像随时会掉。李玄蹲下,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寿元瞳里,赤阳草上方浮出一片暗淡纹路。
【寿:一日零三时。】
不是自然枯死。
李玄盯着根部,眼神一点点往下沉。
在那片本该散开的寿元纹上,有一缕很细的黑气缠着。
黑气像活的一样,扎进根须深处。
每动一下,赤阳草上方的淡纹就暗一分。
李玄指尖发僵。
这草,是被人一点点吞掉生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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