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鳞蛇没急着扑。
它半截身子藏在黑石后的石缝里，蛇信一吐一吐，细小的眼睛盯着李玄。更准确些，是盯着他嘴里剩下的赤血灵芝。
李玄不敢动。
他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手里没武器，肋骨断着，刚吞下灵芝，体内那股药力还没完全安分。真被这东西缠上，别说反抗，连往上游的机会都没有。
一阶妖兽。
药园的杂役都知道，一阶妖兽至少也有炼体后期的本事。有些皮厚的，普通外门弟子都得带符箓才敢碰。
他才炼体二层。
不，吃了灵芝以后，丹田里似乎多了一点热气，可这点热气能干什么？
李玄喉结滚了一下。
蛇身慢慢从石缝中游出来。
它足有一丈多长，青白色的鳞片贴着黑石滑动，腹部那道暗纹跟着露出来。位置正好在蛇身中段偏前，常听人说蛇打七寸，李玄以前没真见过，更不知道七寸到底在哪。
现在看见了。
那片鳞甲比旁边颜色暗不少，寿元纹在那里断成了两截，中间有一小团发黑的地方。旁边还有几根红线，随着蛇身扭动微微亮起。
旧伤没好。
李玄盯着那处，眼睛又有点刺痛。
寒鳞蛇头顶的纹路晃动。
【寿：二十年。】
腹部旧伤附近，另外浮出一行很浅的字。
【旧创未愈。】
字刚出现，蛇头忽然往后一缩。
要来了。
李玄心里一紧，手脚立刻往旁边挪。
嗖！
寒鳞蛇猛地窜出，张嘴朝他咬来。
速度快得吓人。
李玄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只能用力往下一沉。蛇口擦着他头皮咬过去，带起一串水泡。那股腥气隔着潭水都冲进鼻子里。
蛇一击落空，身体扭过去。
李玄看着它。
蛇头扭回来的时候，腹部旧伤那片暗纹突然亮了一下。它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李玄看见了。
它每次发力，旧伤会拖它一下。
半息。
也许只有半息。
这点时间不够他逃出寒潭，却可能让他活下来。
寒鳞蛇再次逼近。
李玄把嘴里剩下的赤血灵芝咬紧，没吞，也没丢。他故意让灵芝露出一截，灵芝散出的热气在冷水里很明显。
蛇眼一下竖得更细。
果然。
这东西就是冲着灵芝来的。
李玄慢慢往黑石侧面游。他没敢太快，怕蛇察觉不对。黑石后方有几道狭窄石缝，石缝里卡着淤泥、水草，还有一截发黑的木柄。
那是一把药锄。
锄头大半埋在泥里，锄刃已经锈穿了，像是以前有人掉在这里的。
李玄心里一动。
他伸手往下摸。
寒鳞蛇没动，蛇头抬起，盯着他手里的灵芝。
手指碰到木柄。
很滑，缠着水草。
李玄一边往外拽，一边盯着蛇。
“来啊……”
他嘴里含着东西，说不清楚，吐出来的只有几个气泡。
寒鳞蛇突然扑来。
李玄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地把灵芝往右边一甩。
赤血灵芝脱口而出，在水里飘出一道红影。寒鳞蛇果然调转方向，蛇口追着灵芝咬去。
李玄趁它转身，双手抓住药锄，狠狠往石缝里插。
锄刃锈得不锋利，好在石缝窄。
咔的一声。
木柄横在两块石头之间。
寒鳞蛇咬住灵芝，身体刚想往回缩，腹部正好撞到锄柄上。它的蛇身被卡住，后半截还在外面甩，前半截却挤在石缝中，一时扭不过来。
李玄心跳快得厉害。
真卡住了。
但也就一会儿。
寒鳞蛇不是死物，它的尾巴猛地抽来，抽在黑石上，震得李玄手臂发麻。药锄的木柄咯吱作响，随时可能断。
他得动手。
李玄往潭底摸了一把，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碎石。
寒鳞蛇已经把那半截赤血灵芝吞下去，蛇头转过来，张嘴露出两颗尖牙。它被卡住，脖子却还能往前探。
李玄没往它头上砸。
头上鳞片太硬。
他盯着腹部那道旧伤，猛地把石头砸下去。
砰。
水里声音闷得很。
碎石砸在鳞甲上，没砸破，只把那片暗鳞砸得往里陷了一下。
寒鳞蛇身体骤然绷直。
它没受多重伤，却像被彻底惹怒了。蛇尾疯狂拍打，黑石周围的淤泥全被搅起来，水一下浑了。
李玄眼前发黑。
他又摸了一块碎石。
再砸。
这次位置稍偏，只砸在旧伤边缘。寒鳞蛇痛得张嘴，蛇身往外一挣。
咔！
药锄的木柄断了。
李玄心里一沉，转身就想游。
可寒鳞蛇脱困得更快。
它的身体从石缝里抽出来，尾巴往后一摆，蛇头几乎是贴着李玄手臂追上来。
李玄刚抬起左臂挡了一下。
剧痛从小臂炸开。
寒鳞蛇一口咬住他。
尖牙穿过湿透的袖子，扎进肉里。李玄疼得全身发抖，另一只手抓住蛇颈，拼命往外扯。
扯不动。
蛇牙咬得很死。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里钻，先是冰凉，然后麻。
毒。
李玄眼睛一阵发花。
寒鳞蛇松口时，手臂上已经多了两个血洞。血没流出多少，伤口附近的皮肉却迅速泛青。
蛇没再立刻追。
它腹部旧伤被砸了两下，动作比之前慢了些，蛇身盘在黑石上，吐着信子，像是在看李玄还能撑多久。
李玄捂住手臂，往上游了一下。
没游多远，右臂就开始发麻。
不只是伤口。
那股麻意顺着手腕往肩膀爬，速度不快，但很稳。李玄心里发慌，低头去看。
伤口周围浮出一片淡黑色的纹。
黑纹沿着手臂内侧往上延，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他的经脉。寿元瞳看过去，字迹断断续续。
【寒鳞毒入体。】
【侵入心脉：半刻钟。】
半刻钟。
李玄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一刻钟是十五分钟，半刻钟就是七八分钟。可在水底憋着气，拖着断骨、中了蛇毒，七八分钟够他死好几回。
不能往上。
水面太远。
他现在往上游，寒鳞蛇追上来再咬一口，他就真没了。
李玄强迫自己转头看周围。
黑石后面，淤泥被蛇尾扫开了一大片。刚才被挡住的石壁露出来，下面有一道裂口。
裂口不大。
可里面有水流往外涌。
不是往下吸的暗流，是从石缝里冲出来的。水流很急，带着一股更重的寒气，裂口深处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到哪。
地下暗河？
李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可能是活路，也可能直接把他卷进石头缝里，撞死在里面。
但寒鳞蛇在后头。
赵虎他们在岸上。
毒素还在往心脉走。
没得选。
李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寿元纹。
那片淡金纹路比刚才暗了很多。二十七载下面，伤势折寿的字还在，黑色毒纹攀上来后，旁边又有一道细线开始发灰。
他不想看了。
看得越清楚，心越乱。
寒鳞蛇朝他游来。
腹部旧伤拖慢了它半息，可半息也够它追上自己。
李玄把没受伤的右手按在石壁上，脚蹬住黑石，身体朝裂口斜着冲过去。
水流一下卷住他。
比想象中还猛。
他肩膀先撞在石壁边缘，断掉的肋骨又是一阵剧痛，眼前差点直接黑掉。李玄咬着牙没松劲，整个人钻进裂口。
身后，寒鳞蛇扑了过来。
它蛇头刚探进裂口，水流就把李玄往深处拖。
李玄回头看了一眼。
蛇身太长，裂口又窄。
它挤不进来，只能在外面甩尾。那双竖瞳隔着翻涌的黑水盯着他，像是还不甘心。
下一瞬，石缝拐弯。
寒鳞蛇不见了。
李玄整个人被暗河冲着往前滚。
上下左右全是石头。
他不知道撞了多少次，背、肩膀、膝盖，全疼。手臂上的毒已经麻到肩膀，右手也快抓不住东西。
有一段石壁擦着他脸过去，李玄下意识抬手护住头。
砰！
后脑还是撞了一下。
他眼前彻底发白。
暗河不知道流了多久。
可能只是一会儿，也可能很久。
李玄最后一点意识里，只觉得水没那么冷了，前面似乎有一点灰白的亮光。他被水流推着冲出去，身体砸在一片浅滩上。
脸贴着湿泥。
他咳出几口水，手指动了动，想爬起来。
没爬动。
毒麻已经蔓延到半边身子，胸口也疼得像裂开。
李玄耳边只有水声。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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