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站在路边,没往前走。
他手里那只空木桶晃了一下,桶底磕在腿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玄也没动。
两人隔着几步,谁都没先开口。
药园里人来人往,有杂役挑着水从旁边过去,看到赵虎,又看见李玄,脚步都放轻了些。没人愿意凑近。
“虎哥。”李玄先低下头,“我昨晚去后山找药,路上摔进沟里,晕了一夜。”
赵虎盯着他右臂的布条。
“摔沟里?”
“嗯。”
“哪条沟?”
李玄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虎问得太细。
他心里有数了。赵虎不是怀疑,是在试他到底记不记得寒潭的事。
“西边。”李玄说,“靠竹林那边。”
赵虎咧了咧嘴。
“西边啊。那地方确实滑。”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李玄面前。赵虎个头高,身上的气血比从前更足,站近了压迫感很重。
李玄指尖在袖子里蜷起来。
别动手。
这里人多,赵虎应该不敢直接弄死他。
赵虎忽然抬手,拍了拍李玄左肩。
正好拍在伤处边上。
李玄肩膀一沉,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是没哼出声。
赵虎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道:“命大是好事。可别再乱跑了,后山那种地方,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知道了。”
“赤阳草怎么样了?”
“我还在看。”
“那你好好看。”
赵虎说完,提着桶走了。
他没回头。
李玄站在原地,等赵虎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刚才赵虎拍那一下,明显是在试他的伤。赵虎应该觉得,自己从寒潭摔出去,不可能这么快活蹦乱跳。可自己身上断骨、蛇伤都是真的,反而把这点怀疑压下去一些。
只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太久。
李玄拎起破陶罐,没进废丹房,转身去了七号药圃。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赤阳草。
他不能让赵虎看出自己在找东西炼药,更不能让对方知道,赤阳草已经有了一点活路。
药圃边上有个旧木棚,里面放着水桶、药铲和几袋普通肥土。李玄先取了水,像平时那样给赤阳草周围浇了一圈。
水不能浇多。
赤阳草本就受寒,再浇多了只会更麻烦。
他装模作样地除草,又把周围松散的泥压实。赵虎在远处转了两圈,见他没什么异常,才往周成那边走。
李玄余光一直跟着。
周成今日没穿平时那件灰袍,换了身稍干净些的青褂子,腰上挂着一个储物袋。他正在清点药材,旁边站着两个负责送药的杂役。
“这一筐青叶藤,送丹房。”
“是。”
“这筐也送。”
一个杂役愣了愣:“周管事,这筐叶子有些发黄,丹房会收吗?”
周成脸一沉。
“让你送就送。丹房不收,自有人收。”
“是,是。”
李玄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药园的药材交出去,都要过秤、记数。周成单独说“自有人收”,显然不正常。
他低头看向脚边一株普通的青叶藤。
那藤才半尺高,叶片翠绿,平时没人多看。寿元瞳扫过去,淡金色纹路浮出来。
【青叶藤。】
【寿:二年四月。】
紧接着,藤叶上又多出几条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淡纹。纹路从根部往叶片延,一路亮到顶端。
【药性充足。】
【三日后,藤液最盛。】
李玄动作顿住。
又多了东西。
以前他看赤阳草,只能看到它还剩多久。寒潭里看赤血灵芝,也只看到成熟时间和药性变化。
现在这株青叶藤上,不但有寿数,还有“藤液最盛”的时间。
李玄心里发紧,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兴奋。
他压着呼吸,往旁边看。
一株黄芽草。
【寿:四月。】
【药性衰退。】
【根部受虫害。】
再旁边,一株聚灵花。
【寿:一年七月。】
【花蕊被截取。】
李玄盯住最后那行字。
花蕊被截取?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株聚灵花。花瓣还在,外表也没什么问题,最多就是颜色不够亮。可寿元瞳下,花蕊的位置空了一小块,淡纹从那里断开。
有人取走了最有药性的部分,又把外壳留在土里。
这样一来,账面上药园还有一株聚灵花,实际上价值已经少了一大半。
李玄手指碰了碰花茎。
心里慢慢沉下去。
一株是巧合。
两株、三株呢?
他沿着药圃往前走,表面上是在除草,实际一株株扫过去。
越看,脸色越难看。
有的灵药根须被切走一截,有的花蕊没了,有的药叶被掐掉最嫩的部分。手法都很隐蔽,留在地里的部分还能活一阵,外行根本看不出来。
可寿元瞳全看得清楚。
【药性残余:三成。】
【根部遭截取。】
【三月后枯萎。】
李玄抬头,看向周成。
周成正站在药棚前,拿着账册,嘴里报着数。赵虎凑在旁边,笑得很殷勤。
“周管事,内门那边的货,今晚还送吗?”
“少问。”
“弟子明白。就是……许师兄那边说,上次的聚灵花不够,他想再要一批。”
周成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让他等着。药园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最近执事查得紧。”
赵虎压低声音:“那赤阳草——”
“先把李玄处理掉。”周成声音很低,李玄听得不全,只听见最后几个字,“那株草死了,账才好做。”
赵虎嘿嘿笑了一声。
李玄垂下头,继续拔草。
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成真的在偷药。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赤阳草出了问题,恐怕也不是单纯为了弄死自己。二阶灵药的药性更足,周成和他背后的人,可能早就盯上了。
自己正好撞进来,成了一个方便背锅的杂役。
李玄捏紧药铲。
他很想冲过去,把这些话喊出来。
可喊了又能怎样?
赵虎会说他偷听,周成会说他诬陷。药园里这些杂役,就算有人知道些东西,也没人会替他作证。谁敢得罪周成,谁就别想留在大衍仙宗。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让赤阳草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资格争。
李玄回到赤阳草前。
草叶上的那点红色比早上更明显些,但也仅仅是一点。根须里的阴煞砂被他挖掉一部分,黑气仍没散。
他把手按在土上。
寿元瞳浮现。
【赤阳草。】
【寿:一日十六时。】
【根系受阴煞侵蚀。】
【生机仅余一线。】
最后那行字下,还有一条很细的淡红纹路,藏在黑气底下。
李玄盯着它,看得眼睛发酸。
那条纹路从根须最深处伸出来,像一点没灭干净的火。
旁边浮出几个模糊小字。
【温阳,可续。】
温阳。
还是这两个字。
赤血灵芝孢子可以当药引,但只靠孢子不够。他必须找一份能承住药力的药液,把温阳的力量送进赤阳草根里。
药园里的正常药材不能碰。
找周成拿,更不可能。
李玄脑子里过了一遍能去的地方。
丹房不行,里面都是正式弟子。
药库不行,门锁着。
剩下的……
他不自觉看向药园东边。
废丹房。
那间屋子常年没人用,里面放着炼坏的丹炉、废掉的药材和没清干净的丹灰。他昨晚本来就想过去,只是被赵虎撞见了。
废料里,也许能找到还带药性的东西。
而且,那里有炉。
李玄其实不会炼丹。
他连火候都没摸过。
但不需要炼成丹。
只要把药材熬成一碗药液,再把赤血灵芝孢子融进去,试着喂给赤阳草。失败了,赤阳草还是会死;成功了,他就能多一条路。
他不想再等。
李玄起身时,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寿元瞳看了太多东西,额角像被针刺。他扶住田边木桩,缓了几息,才重新站稳。
不能一直乱看。
以后得省着用。
他绕到药园东侧,隔着一片矮墙看向废丹房。
屋门歪着,半开半掩。
里面堆满杂物,光线很暗。可在他的视线里,有一处地方冒出一点极淡的金纹。
不是药材。
是在最里面。
一口半人高的旧丹炉,炉身黑得发乌,炉脚还断了一只。它放在墙角,像早就被人忘了。
李玄眯起眼。
那口丹炉上方,也有字。
【丹炉残寿:半日。】
【炉底,百草灵髓未散。】
李玄呼吸微微一滞。
废丹炉里,还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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