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药园里的人刚到齐，周成就让赵虎敲响了铁片。
哐，哐，哐。
声音难听，震得人耳朵发麻。
杂役们放下水桶和药铲，往药棚前面聚。没人敢拖，周成站在那里，脸色比前两天还难看。赵虎抱着胳膊站在他右边，看到李玄过来，嘴角往上一扯。
李玄低着头，站到人群最边上。
胸口的断骨还在疼。
昨晚他没敢去废丹房，只远远看了一眼。赵虎已经盯上他，周成又突然召集人，贸然进去容易被堵在里面。
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周成拿着账册，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
“都听好了。”
没人出声。
“七号药圃的赤阳草出了问题，你们应该都知道。内门丹房那边催得紧，我没时间跟你们耗。”
周成抬起头，目光落到李玄身上。
“李玄，我给你的三日之期，还剩两日。”
李玄抬手按住肋下，往前一步。
“弟子记得。”
“记得最好。”周成冷声道，“两日后，赤阳草要是还没恢复，我会按药园规矩处置。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赵虎在旁边接话：“周管事心软，才让你多活两天。换别人，碰坏二阶灵药，当天就该被赶出去了。”
李玄没看他。
心软？
赵虎把自己推下寒潭时，可没见他心软半点。
周成翻开账册，又道：“还有一件事。这个月的份例，暂时不发。”
人群里有点骚动。
每月初一，杂役会领两块碎灵石，做得好的还有半块到一块不等的补贴。灵石不多，却是他们修炼、买药、填肚子的根本。
李玄眼皮跳了一下。
周成继续道：“药园最近损耗太大，账面得清。等赤阳草的事有个结果，再一起算。”
这话一出，几个杂役脸色都变了。
有人想说话，被赵虎一瞪，又缩了回去。
李玄却听明白了。
周成不是扣所有人的灵石。
他是借着赤阳草的事，单独扣自己的。
别人领不领，他不知道。但自己想去买温阳药材的路，被这人直接掐死了。
周成看着他。
“你有意见？”
李玄指尖捏紧，指甲陷进肉里。
有。
当然有。
可他不能说什么“按宗规，杂役份例不得无故克扣”。那套话对周成没用。周成能掌管药园，自然有办法把账做平，真闹到执事那里，也能说是暂扣。
而且周成巴不得他闹。
闹起来，正好按个不服管教的罪名。
李玄沉默了几息，忽然抬头。
“周管事，弟子没有意见。”
赵虎像是有些失望，鼻子里哼了一声。
李玄接着道：“不过，弟子也有一件事，想请周管事做个见证。”
周成眉头皱起来。
“说。”
药棚前的人都悄悄看向李玄。
李玄往赵虎那边看了一眼。
赵虎脸上的笑淡了些。
“赤阳草若死，弟子任凭处置。可若是活了，除了先前说好的考核加分，赵虎此前克扣弟子的份例灵石，是不是该还回来？”
话音一落，四周静了。
韩山河站在人群里，脸色微变，似乎没想到李玄会当面提这事。
赵虎先愣了一下，随即脸涨红。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克扣你灵石？”
“上月初三，虎哥说我打翻药桶，扣了我半块碎灵石。初七，说我浇水慢，又扣了半块。十五那天，你让我替你挑水，拿走我一块碎灵石，说是给我换淬体散，到现在也没给。”
李玄说得不快。
每一句都很清楚。
赵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那半块灵石是你自己孝敬我的。”
“是不是孝敬，虎哥自己清楚。”
“你找死！”
赵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李玄没躲。
他知道赵虎不敢在周成面前直接动手。至少现在不敢。
周成脸色沉着，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行。”
这一个字出来，赵虎愣住了。
李玄也微微一顿。
周成居然答应得这么痛快？
“周管事——”
“闭嘴。”周成打断赵虎，语气有点不耐烦，“不就是几块碎灵石？赤阳草要是能活，说明李玄有点本事，给他又怎么样。”
周成看向李玄，嘴角带着点冷意。
“我替赵虎做主。赤阳草救活了，他克扣你的份例，一块不少，全还。”
李玄没立刻接话。
周成答应得越快，越说明对方根本没觉得赤阳草能活。
在他们眼里，自己只是临死前想多咬一口。
“弟子记下了。”李玄低头道。
“都散了，干活去。”
周成一甩袖子，转身离开。
赵虎脸色铁青，走前狠狠剜了李玄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像是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李玄没再看他。
他弯腰拿起药铲，往七号药圃走。
人散开后，韩山河跟了过来。
“你何必现在招他？”他声音很低，“赵虎本来就想弄你，这下更不会放过你。”
李玄蹲在赤阳草前，拨了拨边上的土。
“我不招他，他就会放过我？”
韩山河一时没话说。
李玄抬头看了眼周围。
赵虎已经走到药棚另一边，正跟孙贵、马六说话。他们三个凑得很近，声音压着，听不清内容。
但赵虎说到一半，朝七号药圃这边看了一眼。
李玄心里明白。
对方不会等两天后。
赤阳草有了一点活过来的样子，赵虎肯定会动手。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更早。
他得赶在赵虎前头，把续命灵液做出来。
“韩山河。”李玄压低声音，“今天别靠近我。”
韩山河皱眉。
“怎么了？”
“赵虎会盯着。你跟我走得近，他会找你麻烦。”
“那你呢？”
“我有办法。”
李玄说完，继续给赤阳草松土。
说有办法，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废丹房的丹炉只剩半日寿元。那是寿元瞳给出的数字，什么意思他不完全懂，但大概是那口炉子只能再用半天，或者半天后就彻底废掉。
半日。
他不能拖到晚上。
可白天进入废丹房，里面外面都可能有人盯着。
李玄一边做着照料灵药的样子，一边观察赵虎和周成的动静。
周成去了一趟药库。
出来时，腰间储物袋明显鼓了些。他没走正路，而是绕过药园东墙，往外门方向去了。赵虎没有跟着，留在药园里，时不时就往七号药圃看一眼。
李玄低头浇水。
寿元瞳扫过赤阳草。
【寿：一日十四时。】
【根系受阴煞侵蚀。】
【温阳，可续。】
那缕黑气仍缠在根须里。
昨夜他取出的阴煞砂只是最外面一点，根部深处肯定还有。现在不能再挖，挖得太明显，赵虎会察觉。
得用药液慢慢把阴煞逼出来。
可炼续命灵液，至少要有药引、能温养根系的药材，还有能聚住药力的灵髓。
赤血灵芝孢子有了。
百草灵髓，废丹炉里也有。
缺的是温阳的辅药。
李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药田里。
暖阳花。
那是最普通的一阶药材，药园里种了不少，平常拿来配淬体散。可这些暖阳花都记着数，他若直接采一朵，赵虎下午就能找上门。
他看着那些花上方的淡纹。
【暖阳花。】
【寿：八月。】
【药性未成。】
这一朵不行。
下一朵。
【花蕊残缺。】
也不行。
李玄慢慢走过去，假装清理田边杂草，目光一株株扫过。
有一朵长在最角落，花瓣已经蔫了半边，旁边的杂役都没管，显然准备等它彻底坏掉再拔。
寿元瞳里，那朵花的纹路很淡。
【暖阳花。】
【寿：两日。】
【花蕊尚存三成药性。】
三成。
够不够？
李玄不知道。
但总比没有强。
他用药铲拨草时，故意碰到那株暖阳花的根。花茎一歪，像是被不小心弄断了。
“哎。”
旁边一个杂役回头。
李玄皱着眉，把暖阳花捡起来。
“这花断了，估计活不成。我拿去丢药渣堆。”
那杂役看了一眼，没在意。
“扔就扔。”
李玄把花塞进袖子里，手心冒了点汗。
拿到了。
他没立刻走。
赵虎就在不远处，自己现在往废丹房去，太明显。
李玄又磨蹭了一会儿，等赵虎被孙贵叫过去，这才提起空水桶，朝东边走。
废丹房门前还是那几只烂药筐。
门开着一道缝。
里面黑，闻着有股陈年的焦糊味。李玄侧身进去，先把门推回原样，只留一线光。
屋里堆得乱七八糟。
地上全是碎瓦、药渣和烧裂的炉盖。墙边摆着几口废炉，有的炉肚炸开了，有的炉脚断了，还有的连炉盖都没了。
李玄没乱翻。
他直接看向最里面那口黑炉。
炉子断了一只脚，底下垫着两块石头才没倒。炉身上全是裂纹，像随便碰一下就会散架。
寿元瞳下，那些裂纹里浮着细细的灰线。
【丹炉残寿：半日。】
字迹比刚才更暗了。
【半日后，炉火崩散。】
李玄走近。
炉口盖着厚厚一层黑灰。
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刚沾到灰，眼前忽然有一道赤金色的光从炉底透出来。
很凝。
不像普通火光，像一团被封在里面的东西，贴在黑灰下方，怎么都不散。
寿元瞳里，赤金光周围的纹路亮了起来。
【百草灵髓。】
【药性未散。】
李玄呼吸一滞，手指停在炉沿上。
这口快报废的丹炉里，真藏着能救赤阳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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