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墨到值房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他把昨晚王有财塞给他的那摞粮册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扫了一圈值房里的动静。
值房里只有老吴头一个人,正蹲在墙角生炉子,烟雾呛得他直咳嗽。
“这么早?”老吴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儿个不是走得晚吗,今儿个又来这么早,不要命了?”
“睡不着。”沈墨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三份供词的原稿,又铺开几张空白纸。
老吴头端着茶壶走过来,瞅了他一眼:“你还要弄那些旧卷?”
“王司吏让我抄粮册,我没工夫翻旧卷。”沈墨拿起一本粮册,翻开,语气平淡,“我就是看看。”
老吴头摇摇头,没再多说。
沈墨的目光落在粮册上,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档案室在县衙二进院的东厢房,里面存放着刑房、户房、礼房过去二十年的所有文书底稿。那地方平时上锁,钥匙由王有财的亲信赵柱子保管——赵柱子是刑房的一个老书吏,跟了王有财七八年,是王有财最信得过的人。
想进档案室,必须等赵柱子不在。
沈墨一边抄粮册,一边留意着值房外的动静。
辰时,王有财来了,和几个书吏说了几句话,又出去了。
巳时,赵柱子端着茶杯从值房门口经过,晃悠悠地往茅房方向去了。
沈墨放下笔,站起身。
“我去茅房。”他跟老吴头说了一声,快步走出值房。
他没有去茅房,而是拐了个弯,直奔二进院。
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门上一把铜锁挂在搭扣上,没锁——赵柱子肯定刚进去过,还没来得及锁门。
沈墨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轻轻带上。
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纸糊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破洞处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一排排木架靠墙而立,上面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落着,墙角还堆着几摞落满灰的旧册,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沈墨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的布局。
刑房的旧档案在东侧,按年份排列。
他走到东侧木架前,目光从那些发黄的标签上一一掠过。
景和元年、景和二年……
他找到了。
景和二年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木架第三层,麻绳捆着,封面上落着厚厚的灰。他伸手抽出一卷,吹了吹封面上的灰——上面写着“青溪县刑房景和二年盗案卷宗乙册”。
乙册,那就是第二册。
沈墨翻开,里面夹着十几份当年的文书——报案记录、地保证词、失主失单、仵作验伤记录,还有当年经办此案的书吏留下的工作底稿。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份底稿上。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算清晰。上面是馆阁体小楷,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每一笔都透着老吏的熟练和油滑。
沈墨把底稿抽出来,走到窗前,借着那一点点光线,和袖子里藏着的三份供词进行比对。
“口”字的写法——先封右竖,再封左竖,收笔时向右上方勾起。
“盗”字的写法——下半部分的“皿”,收笔时有一个多余的顿笔小点。
竖画的倾斜角度——每一笔竖画都微微左倾,角度几乎完全一致。
沈墨的指尖微微发颤,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继续翻找,又抽出了几份张贵当年经手的其他文书——户房的田亩登记册、刑房的问案记录、甚至还有一份张贵写给知县大人的工作报告,上面签着他的名字。
每一份文书,都有同样的笔迹特征。
六大特征,全部重合。
沈墨把那些底稿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怀里,又把卷宗原样放回木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够了。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木架最底层有一摞旧册,封面上写着“青溪县衙书吏履历册”。
沈墨蹲下身,把那摞旧册抽出来,翻开。
上面是青溪县衙历年来所有书吏的姓名、籍贯、入职时间、离职原因,以及任职期间的考核记录。
他翻到“刑房”那一栏,手指一行行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张贵。
青溪县刑房书吏,景和元年入职,景和八年以“年老体衰”为由告老还乡。
“年老体衰”四个字,墨色比其他字略深,笔迹也有些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墨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两秒,没有多想,把履历册放回原处。
他直起身,拉开门,准备出去。
门一开,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公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眯着眼往这边看——正是王有财的跟班,赵柱子。
赵柱子看见沈墨从档案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先是诧异,随即变成了警惕。
“你在这儿干什么?”
沈墨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伸手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灰,语气平淡:“找一份旧卷。”
“旧卷?”赵柱子上下打量他,“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沈墨说,“王司吏让我抄粮册,有几本粮册上的数字对不上,我想翻翻旧档案对对底账。”
赵柱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勾起来,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找旧档案?你一个抄书吏,看得懂粮册的账目吗?”
“看不懂也得看。”沈墨直视他的眼睛,“王司吏交代的活,我可不能出错。”
赵柱子没说话,目光在沈墨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哼了一声:“以后进档案室要先跟我说一声,钥匙在我手上,别自己乱闯。”
“知道了。”沈墨点了点头,侧身从赵柱子身边走过去。
他能感受到赵柱子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像一根针扎在脊梁骨上。
沈墨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二进院。
回到值房,老吴头正在往炉子里添炭,见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去茅房去了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沈墨坐下,拿起笔,继续抄录那摞粮册。
他的手指在纸上平稳地移动,字迹一丝不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的那几张旧底稿正在隔着衣料贴着胸口。
午时,值房里的人都去吃饭了。
沈墨没有走,等所有人都出去后,他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几张底稿,铺在桌上,又把三份供词的原稿并排放在一起。
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压着纸,目光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
先是供词上的“口”字——先封右竖,再封左竖,收笔勾起。
再是底稿上的“口”字——同样的笔顺,同样的习惯,连勾起时那个细微的颤抖都一模一样。
然后是供词上的“盗”字——下半部分“皿”的收笔处有一个多余的顿笔小点。
底稿上的“盗”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小点。
沈墨一字一字地比,一笔一笔地勾,每一处特征都在他的记录纸上得到印证。
等到全部比对完,他的面前已经铺了满满一桌子的纸。
他直起腰,看着那些被标注过的字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六大特征,全部匹配。
三份盗案供词,是张贵伪造的。
张贵——十年前刑房的主事书吏,一手经办了那桩盗案,然后在景和八年以“年老体衰”为由辞官回家。
沈墨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把所有比对记录收起来,连同那几份底稿,一起折好,塞进内衣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打开值房的门,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迈步走进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和得有些不真实。
他刚走出两步,余光忽然瞥见值房廊柱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沈墨停住脚步,侧头看过去。
廊柱后面,赵柱子正蹲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杆,看见沈墨看过来,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沈墨,忙完了?”
沈墨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抄完了。”
赵柱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往沈墨的胸口瞟了一眼,又挪开:“抄完了就出去吃饭吧,别老躲在值房里,人都要闷坏了。”
“是。”沈墨应了一声,垂下眼,侧身从赵柱子身边走过去。
他能感觉到赵柱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一根绳索,缠绕在他的后颈上。
他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县衙大门。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巷子里的空气,胸口的紧张感才稍微松了一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叠底稿,纸张隔着衣料,给他带来一种踏实的感觉。
张贵。
告老还乡,住在城西。
沈墨闭上眼睛,把这两个信息刻进脑海里,然后睁开眼,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流——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去,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一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地过去。
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人知道,一个抄书吏的怀里,正揣着一份足以掀翻整个青溪县衙的证据。
沈墨低下头,嘴角微微一抿,迈步走进了正午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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