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快步穿过青石巷,怀里那叠证据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有回头,但脊背上的那股凉意一直没消散——赵柱子蹲在廊柱后的眼神,像一条躲在暗处的狗,随时会扑上来。
巷子尽头是一条东西向的街,两边摆满了小摊。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墨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街边的药铺招牌,脚步一顿。
他摸了摸腰间——钱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枚铜板,叮当作响。
今天已经是月底了,而他的月俸,三钱银子,还要等到下个月初才能领。
沈墨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巷子,他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纸边已经卷了,露出下面斑驳的旧木。
这是他和妹妹租住的地方,城南柳树巷最里头的一间小院,月租一百二十文。
沈墨推开门,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绳子上挂着一块旧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墨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旧木床上,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侧躺着,脸色苍白,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布。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沈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哥,你回来了。”
沈清砚。
沈墨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压下声音里的焦急。
“早上就有点难受,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沈清砚说着又咳了几声,声音虚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沈墨没说话,转身去翻柜子。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半袋米和一罐咸菜。药罐子搁在角落里,倒扣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直起身,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手心有些发凉。
没钱抓药。
他这个月的俸禄早就花光了——交完房租,买了米,剩下的几文钱连买一块肉都勉强。妹妹病了两天,他一直拖着,以为她能扛过去,可现在看来,不能再拖了。
沈墨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院子里。
院墙外传来邻居赵大娘的声音:“沈家小子,你回来了?你家那房租什么时候交啊?都拖了五天了!”
沈墨走到院门口,看见赵大娘端着一盆水站在隔壁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赵大娘,房租我下月初一定交。”沈墨拱了拱手。
“下月初?你上个月也这么说!”赵大娘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双手叉腰,“你那个破差事,一个月才三钱银子,还要养个病秧子妹妹,什么时候能攒够钱?我这家小院不租给你,有的是人抢着要!”
沈墨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大娘说的是实话。青溪县城的房子紧俏,像他这样一个月只赚三钱银子的抄书吏,能租到一间小院已经是运气了。
“五天后,五天后我一定交。”他重复道。
赵大娘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他几眼,语气缓和了些:“你家那丫头病得不轻吧?我昨儿听见她咳了一宿,你可得赶紧给她抓药,别拖出大病来。”
“是,我知道。”沈墨点了点头。
赵大娘摇摇头,端着水盆走了,嘴里还嘟囔着什么“穷人家的孩子命苦”之类的话。
沈墨目送她走远,转身回到屋里。
沈清砚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颊因为高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看见沈墨进来,扯出一个笑:“哥,你别听赵大娘瞎说,我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
“你坐好。”沈墨走过去,把她摁回床上,“我去给你抓药。”
“可咱家没钱啊……”
“我有。”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板,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大概三四十文。
这是他上个月替街口的王记布庄写了两封书信、替城西的李秀才抄了一份状子挣来的外快。抄书吏的俸禄太少,不找点副业,连饭都吃不上。
他把铜板数了数,三十七文。抓一副退烧的药材,应该够了。
“哥,那些钱不是要留着交房租的吗……”沈清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房租的事你别管。”沈墨把钱袋系好,塞进怀里,“我去去就回。”
他刚要转身,衣袖被拉住了。
沈清砚仰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哥,你是不是在衙门里受欺负了?”
沈墨一愣。
“你这两天回来都不说话,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沈清砚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觉得太苦,咱就不干了,我还能做女红赚钱……”
沈墨的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
他蹲下身,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瘦得像一把骨头,手心因为常年做针线活磨出了硬茧。
“清砚,哥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衙门里是有些麻烦,但哥能解决。”
“真的?”
“真的。”
沈清砚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花,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那你答应我,不许骗我。”
“不骗你。”沈墨站起身,“躺好,我去抓药。”
他出了门,大步穿过巷子,往街头的济仁堂走去。
药铺的伙计认得他,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沈书吏,又给你家妹子抓药?”
“嗯,退烧的。”沈墨把钱袋放在柜台上,“照老方子抓一副。”
伙计接过钱,称了药,包好递给他:“你这妹子身子骨弱,得好好养着,别老让她做重活。”
“知道。”沈墨接过药包,转身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小贩开始收摊,一盏盏油灯陆续亮起来。沈墨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包药,心里沉甸甸的。
三钱银子的月俸,一百二十文的房租,妹妹的药钱,还有他那张嘴要吃饭。
一个月下来,一分钱都攒不下,还要靠给人写信写状子才能勉强维持。
这就是大雍王朝最底层的书吏。
沈墨推开院门,屋里已经点起了灯。沈清砚正坐在灶台前,往炉子里添柴,见沈墨回来,冲他笑了笑:“哥,我烧了点水,等你回来熬药。”
“让你躺着,谁让你起来的?”沈墨快步走过去,把她从灶台前拉起来,“回去躺着,我来熬。”
“我躺了一天了,骨头都硬了。”沈清砚嘴上这么说,还是乖乖走回床边坐下。
沈墨把药倒进瓦罐里,加水,放在炉子上。火苗舔着罐底,药香渐渐溢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兄妹俩都没说话,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清砚忽然开口:“哥,你说咱爹要是还在,咱家会不会不一样?”
沈墨的手一顿。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父亲沈文远,青溪县户房书吏,景和八年病故。那时原身才十二岁,妹妹才七岁,母亲早逝,父亲一走,两个孩子就像被扔进了荒原里,全靠街坊邻里接济才活下来。
“爹不在了,还有我。”沈墨的声音平淡,但握着瓦罐的手指却收紧了。
药熬好了,他倒了一碗,端到床边,吹了吹热气:“慢点喝。”
沈清砚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眉头因为苦味皱成一团,但还是把整碗药喝完了。
沈墨接过空碗,看见妹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睡吧,明天就好了。”
沈清砚躺下,盖好被子,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哥,你也早点睡。”
“嗯。”
沈墨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屋内斑驳的墙上。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叠证据,纸张隔着衣料,带着他体温的温度。
沈墨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妹妹熟睡的身影上,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倾泻而入。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狗叫,远处街头的更夫敲响了梆子——咚,咚,咚,三更天了。
沈墨的目光越过矮墙,望向县衙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只有正堂前的灯笼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张贵的名字。
城西。
告老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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