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祝长安接到唐见秋的电话。
唐见秋说:“应急库来了六件移交物。”
祝长安说:“我在外面。”
“回来。”
“是什么级别?”
“先别问级别。”
“那问什么?”
“问你祖父留下的禁令。”
祝长安站住了。
唐见秋说:“十二门可查。”
“第十三门呢?”
祝长安没有回答。
唐见秋说:“库房见。”
电话断了。
祝长安没有跑。
他先给值班员回了消息。
又把随身记录本放进包里。
他不喜欢有人拿祖父说事。
二十年前以后。
很多人都说祝守一留下过话。
有人说他在北坡见过一扇石门。
有人说他把一批东西藏起来。
还有人说他带着文物跑了。
这些话没有一件进过正式档案。
祝长安只认一张纸。
纸在他家里。
上面写着十二门可查。
第十三门不可开。
没有日期。
没有落款。
字迹是祖父的。
他认得。
应急库门口站着唐见秋。
唐见秋手里拿着移交单。
她没有寒暄。
“六件。”
“联合执法移交。”
“来源?”
“城北一处无证仓储点。”
“谁发现的?”
“执法队。”
“现场有没有人?”
“有两个。”
“都移交了吗?”
“人归另一条线。”
“我们只接遗物和记录。”
祝长安点头。
这句话很重要。
人有人的程序。
遗物有遗物的程序。
谁也不能拿一条线替另一条线作结论。
唐见秋把移交单递给他。
单子写得很完整。
接收单位。
接收时间。
封签数量。
临时编号。
现场照片目录。
祝长安翻到。
他停住了。
“第六件是什么?”
唐见秋说:“残损石函。”
“原始地点?”
“不明。”
“发现位置?”
“仓储点北侧货架。”
“谁填写的?”
“现场登记员。”
“他为什么把原始地点写不明?”
“因为现场没有出土记录。”
唐见秋说。
“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它从哪里来的材料。”
祝长安把单子合上。
“那它只能算无来源移交物。”
“对。”
“不能写墓葬遗物。”
“对。”
“不能按传闻判断年代。”
“对。”
唐见秋看着他。
“所以我才叫你来。”
“我需要你判读它现在能告诉我们的东西。”
祝长安说:“我只能给你方向。”
“方向也要有理由。”
“当然。”
应急库里放着六个保管箱。
每个箱子都有临时号。
第五个箱子里放着石函。
石函已经残损。
边角缺了一块。
外面有旧修补痕。
修补处没有抹平。
像有人故意留着一道线。
唐见秋说:“先看封签。”
祝长安没有先看石函。
他先看保管箱。
箱盖上贴着两条封签。
左边一条是移交时贴的。
右边一条颜色更深。
唐见秋说:“右边是入库时加的。”
“为什么加?”
“箱角有裂。”
“谁加的?”
“库管员。”
“记录呢?”
唐见秋翻出一张补签记录。
记录只有时间和签名。
没有原因。
祝长安说:“先补原因。”
唐见秋说:“不能补。”
“为什么?”
“当时不知道原因。”
“现在也不能假装知道。”
祝长安抬头看她。
唐见秋说:“只能写现见箱角裂,入库补签记录原因缺失。”
“原记录保留。”
祝长安点头。
唐见秋做事一向这样。
她不爱听不确定的话。
但也不允许别人把不确定擦掉。
她让库管员拿来新的记录页。
祝长安说:“先别开箱。”
唐见秋说:“我也没让你开。”
“那你叫我来?”
“看你会不会一听第十三门就忘了流程。”
祝长安说:“我没忘。”
“那就按流程。”
唐见秋说。
两人先核对封签边缘。
左边封签平整。
右边封签有一小段被压进裂缝。
这说明补签时箱盖没有完全合上。
唐见秋让库管员拍照。
又让人记录裂缝位置。
祝长安问:“入库前有没有称重?”
“有。”
“现在再称一次。”
“已经安排。”
“不要移箱。”
“就在台面上称。”
唐见秋说。
箱子称完。
重量和移交单相差四十七克。
库管员说:“可能是箱角掉了点。”
祝长安问:“掉在哪里?”
库管员愣住了。
唐见秋说:“先查台面和运输车。”
“没有就写重量差。”
“不解释。”
祝长安看着石函。
四十七克不算多。
可无来源移交物不能靠习惯解释。
每一克都要知道从哪儿来。
或者承认不知道。
称重完成后。
唐见秋签了开箱指令。
祝长安确认现场录像已经开始。
库管员剪开左侧封签。
右侧补签保留。
箱盖掀起时。
没有异味。
没有夹层。
石函被泡棉固定在中间。
石函旁边放着一张临时卡。
卡上写着。
北向。
祝长安没有碰卡。
他先问:“这是谁放的?”
库管员说:“移交时就在里面。”
唐见秋翻移交照片。
照片里没有这张卡。
她看向库管员。
库管员说:“我没放。”
祝长安说:“别问谁先说。”
“先固定。”
唐见秋点头。
她让人给卡拍照。
又让库管员离开台面。
库管员脸色变了。
“我真没放。”
唐见秋说:“现在没人说你放了。”
“你先到外面回忆入库过程。”
“不要和任何人讨论细节。”
库管员走了。
唐见秋问祝长安:“北向卡能说明什么?”
祝长安说:“现在只能说明,有人希望我们按北向看它。”
“那你会按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卡不是结论。”
“它是一个需要验证的动作。”
唐见秋把这句话写进记录。
石函底部朝上。
泡棉里有一个浅槽。
说明它在入箱前被翻过一次。
祝长安没有立刻把它翻回去。
他先看石函边缘。
边缘有三道旧磨损。
一长。
一短。
一处被修补层盖住。
祝长安说:“给我侧光。”
唐见秋没问原因。
她把灯移过来。
修补层下露出一条很细的刻线。
刻线不是装饰。
它绕着石函底部走。
每隔一段就停一次。
一共十二个停点。
第十三个停点没有刻到底。
只留下半笔。
马会安这时进了门。
他手上还拿着修复工具盒。
“你们叫我来,是看裂缝还是看人脸?”
唐见秋说:“看石函。”
马会安看了一眼。
“这东西动过。”
祝长安说:“你怎么知道?”
“修补层不对。”
马会安说。
“旧的在里面。”
“新的在外面。”
“有人用新料盖过旧线。”
唐见秋问:“能确定时间吗?”
“不能。”
“能确定先后。”
“这就够先记。”
祝长安说:“刻线呢?”
马会安蹲下来看。
他没有拿工具。
只用眼睛看。
过了一会儿。
他说:“十二个停点。”
“还有一个没刻完。”
唐见秋看向祝长安。
“第十三门?”
祝长安没有说是。
他把祖父那张纸想了一遍。
十二门可查。
第十三门不可开。
纸上没有图。
没有刻线。
没有石函。
他不能因为一句旧话。
就把眼前的物件写成答案。
祝长安说:“先写,石函底部有十三处刻线停点。”
“第十三处未完成。”
唐见秋问:“不写第十三门?”
“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没有证明这个名字和它有关。”
马会安说:“那北向呢?”
祝长安看向石函。
“把它翻到北向。”
唐见秋说:“理由。”
“临时卡要求北向。”
“泡棉浅槽证明它入箱前被翻过。”
“刻线停点的磨损方向不一致。”
“我们需要复原它最后一次被放置时的方向。”
唐见秋说:“只做一次。”
“全程录像。”
“不动修补层。”
“不做清理。”
“同意。”
祝长安和马会安一起扶住石函。
唐见秋盯着记录。
石函转到北向时。
底部那半笔刻线正好对着箱盖裂缝。
没有人说话。
祝长安看见半笔旁边有一处很浅的旧印。
像一个被擦掉的字。
他没有读出来。
唐见秋问:“看见什么?”
祝长安说:“看见一个需要清理后再看的痕。”
马会安说:“我来做最小清理。”
“先取样。”
唐见秋说。
他点头。
取样还没开始。
库门外有人敲门。
值班员站在门口。
“唐老师。”
“有人打电话找你。”
“谁?”
“他说他知道这只石函的来处。”
唐见秋问:“姓名?”
值班员摇头。
“他说不用留名。”
“他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值班员看了一眼祝长安。
“他说。”
“祖师不让开第十三门。”
唐见秋把笔放下。
祝长安没有看石函。
他看着那张北向卡。
卡背面有一行很小的数字。
13。
唐见秋说:“先把电话记录下来。”
祝长安说:“还有北向卡。”
“还有补签原因缺失。”
马会安说:“还有修补层。”
唐见秋把三句话分开写。
她没有把它们连成一条故事。
“谁要是急着连。”
她说。
“谁就先离开这个台面。”
祝长安点头。
祖父的禁令像一根刺。
可刺不能当证据。
他戴好新手套。
“先取样。”
“先让石函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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