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唐见秋把三份记录摊在会议桌上。
第一份是移交单。
第二份是补签记录。
第三份是库房值班表。
祝长安坐在她对面。
马会安坐在旁边。
桌上没有石函。
石函还在应急库。
谁都没有把它带出来。
唐见秋说:“先看时间。”
移交单写。
下午两点十六分。
六件遗物进入应急库外侧登记台。
补签记录写。
下午两点二十三分。
第五号保管箱箱角开裂。
库管员补贴封签。
值班表写。
下午两点到四点。
第五号库位的值班员是周立。
祝长安问:“补签人是谁?”
唐见秋把记录翻过来。
签名潦草。
看得出姓孙。
后面两个字分不清。
马会安说:“周立不是孙。”
唐见秋说:“所以我昨晚调了出勤。”
“库房没有姓孙的人。”
“临时人员呢?”
“也没有。”
“外包保洁?”
“不进入保管台。”
祝长安说:“那签名可能是假名。”
唐见秋说:“也可能是别人代签。”
“现在只写,签名人与当班名单不对应。”
马会安问:“那个库管员怎么说?”
“他说右侧封签是他加的。”
“可不是他签的?”
“他说着急,拿错了笔。”
“签名也拿错?”
唐见秋说。
库管员昨晚已经被要求停岗配合。
他没有失联。
也没有被当成嫌疑人。
唐见秋只让他把每一步重新讲一遍。
讲不清的地方。
就记录讲不清。
祝长安说:“他提到谁碰过箱子?”
“执法移交员。”
“他自己。”
“还有一个戴着临时证的人。”
马会安问:“什么人?”
“他说那人自称库房巡检。”
“没进系统。”
“为什么没进?”
“他说人站在门口。”
“只看了补签。”
唐见秋说。
祝长安看着那张补签记录。
“临时证的颜色?”
“灰色。”
“编号?”
“他没记。”
“监控呢?”
“登记台摄像头在两点二十到两点三十一之间没有画面。”
马会安说:“又是时间缺口。”
唐见秋说:“不是又。”
“每一个缺口都要单独算。”
祝长安点头。
唐见秋把库房平面图拉到桌上。
“摄像头没有画面。”
“但门禁有记录。”
“两点二十一,执法移交员离开。”
“两点二十二,周立进入。”
“两点二十七,周立离开。”
“两点二十八,到两点三十二。”
“没有任何人刷门禁。”
马会安说:“补签是两点二十三。”
“也就是说。”
“补签发生时。”
“周立还在里面。”
“对。”
唐见秋说。
“所以周立有机会补签。”
“可他为什么签了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祝长安问。
“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唐见秋说。
“他只说有人告诉他。”
“封签被人问起时,就按这个名字写。”
马会安抬头。
“谁告诉他的?”
“他说记不住脸。”
“声音呢?”
“也记不住。”
祝长安说:“他说的是实话?”
唐见秋说:“目前没法判断。”
“但他说完以后。”
“把一样东西交出来了。”
她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是补签操作说明。
不是正式表格。
只有三行字。
箱角有损。
补签。
不写原因。
祝长安看着最后一行。
笔画很平。
像是打印后描过。
马会安说:“这不是库房常用的字。”
“你见过?”
“修复室的纸张上没有。”
“我们写原因。”
“不写原因。”
“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查。”
唐见秋把纸袋封好。
“这张说明不能证明谁写的。”
“能证明什么?”
祝长安问。
“能证明周立不是自己想省事。”
“至少有人给过他指令。”
唐见秋说。
祝长安没有立刻同意。
“也可能是他自己写的。”
“然后说有人给。”
唐见秋点头。
“所以我说。”
“它证明的是存在一张说明。”
“不证明说明的来处。”
马会安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把一句话拆成三层。”
唐见秋说:“不拆。”
“后面的人会替我们合起来。”
他们去应急库复称。
第五号保管箱仍放在昨天的位置。
箱角裂缝没有扩大。
右侧补签也没有再动。
唐见秋让周立站在门外。
没有让他进来。
她说:“你只回答看见过什么。”
“不要解释为什么。”
周立隔着门说:“我看见箱角裂了。”
“谁先看见?”
“我。”
“谁在场?”
“我和移交的人。”
“还有巡检。”
“巡检站在哪里?”
“门边。”
“他碰箱子了吗?”
“没有。”
“他碰过封签吗?”
周立沉默。
唐见秋说:“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
周立说:“他拿起来看过。”
“哪一条?”
“右边那条。”
祝长安看向唐见秋。
右边封签是补签。
如果巡检拿起来看。
补签就已经在。
可周立刚才又说。
他先看见箱角裂。
这两句话不一定冲突。
也可能说明。
补签不是周立贴的。
唐见秋没有替他指出来。
她只问:“巡检什么时候离开?”
周立说:“我不知道。”
“你离开时他还在?”
“好像在。”
“你从哪儿离开?”
“内门。”
“他呢?”
“外门。”
“外门需要刷卡吗?”
“需要。”
唐见秋把这句记下。
两点二十八到两点三十二。
外门没有刷卡。
巡检如果离开。
要么没走外门。
要么记录没有留下。
祝长安说:“有没有消防通道?”
唐见秋说:“有。”
“通道门有封条。”
“昨天看过。”
“封条完整。”
“那人还在库里?”
马会安问。
唐见秋说:“不写这个。”
“先查外门设备。”
“再查有没有其他合法通道。”
祝长安看着石函的保管箱。
它没有动。
可从移交到入库。
已经有太多人在它旁边留下了话。
有的人留下签名。
有的人留下说明。
有的人留下了一张北向卡。
现在又多出一个不存在的巡检。
马会安说:“我能开始取修补层样本了吗?”
唐见秋说:“可以。”
“只取昨天标记的边缘。”
“取样前后称重。”
“记录工具。”
“记录接触人。”
马会安说:“我不是第一次修东西。”
唐见秋说:“今天不是修。”
“今天是让别人以后也能知道你修了什么。”
马会安不再说话。
他戴上手套。
祝长安站在记录台旁。
取样针刚碰到修补层。
库房外的电话响了。
唐见秋接起电话。
对面的人没有报姓名。
只说了一句。
“北向不是方向。”
电话挂了。
马会安的手停住。
祝长安问:“号码?”
唐见秋看了一眼屏幕。
“空号。”
祝长安说:“那句话写进记录。”
“怎么写?”
唐见秋问。
“上午十点零六分。”
“匿名来电。”
“自称不明。”
“原话是北向不是方向。”
唐见秋写下。
她没有加解释。
可祝长安已经看着那张北向卡。
卡上没有箭头。
只有两个字。
北向。
也许它从来不是让他们把石函往北放。
也许。
它是在叫一个地方。
唐见秋没有让任何人离开。
她先拨给安保室。
“查外门读卡器。”
“查两点十六到两点三十二。”
“所有刷卡失败记录也要。”
安保室的人问:“失败记录也要?”
“要。”
唐见秋说。
“门没有开。”
“不代表没人试过。”
她又问周立。
“你见过那张北向卡吗?”
周立摇头。
“补签说明呢?”
周立说:“见过。”
“在哪儿见?”
“有人塞到我记录夹里。”
“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
唐见秋说:“记不住就从最后一次拿记录夹说起。”
周立想了很久。
“昨天中午。”
“我去食堂前。”
“夹子还在抽屉里。”
“回来呢?”
“夹子在台面。”
“谁动过?”
“我不知道。”
马会安说:“这又是空的。”
唐见秋说:“不是空。”
“是时间段。”
“时间段里有值班表。”
“有门禁。”
“有食堂付款。”
“还有台面摄像头。”
她转向周立。
“你先回休息室。”
“把昨天从上班到离岗的事。”
“按时间写下来。”
“想不起来的地方。”
“写想不起来。”
周立问:“我会被处分吗?”
唐见秋说:“现在不是给你定处分。”
“现在是防止你明天把今天忘成另一个样子。”
周立走后。
马会安继续取样。
第一层样本很少。
他把取样针放回无菌袋。
又让祝长安核对称重。
取样前。
保管箱与石函总重。
八千四百一十二点六克。
取样后。
八千四百一十二点零克。
六克样本被单独称量。
数值刚好。
唐见秋说:“昨天的四十七克。”
“还在差。”
祝长安说:“不是取样带走的。”
“当然不是。”
唐见秋说。
“今天每一克都有去处。”
“昨天没有。”
马会安把样本封好。
“检测能告诉我们什么?”
唐见秋说:“先问他。”
祝长安看着修补层。
“最多能告诉我们材料种类。”
“可能有先后。”
“不能告诉我们谁盖上去。”
“也不能告诉我们。”
“第十三门是什么。”
马会安说:“你这话像是专门说给电话里那个人听。”
祝长安说:“我只说给记录听。”
唐见秋把北向卡装进独立证物袋。
卡没有碰过石函。
也没有出现在移交照片里。
它像是一张后来放进去的提醒。
可提醒谁。
又想把他们引到哪里。
谁都不能凭一通匿名电话回答。
安保室的电话回了过来。
唐见秋按下免提。
对方说:“外门读卡器有三次失败。”
“时间?”
“两点二十九。”
“两点三十。”
“两点三十。”
“卡号?”
“未识别。”
“设备有没有拍照?”
“没有。”
唐见秋问:“失败后门开了吗?”
“没有。”
“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系统把它们归到了测试记录。”
祝长安看向她。
唐见秋只说:“把测试记录完整导出。”
她挂了电话。
然后在记录上写。
两点二十九至两点三十。
外门有三次未识别读卡失败。
她没有写巡检。
没有写逃离。
没有写有人留下。
祝长安看着那行字。
他忽然明白祖父那张纸为什么没有解释。
解释太早。
就会变成别人想让你看的门。
现在。
他们只能继续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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