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伏,天气异常闷热压抑,厚重乌云层层遮蔽天际,整座村庄被潮湿气团死死笼罩。连日阴雨连绵不绝,没有半点停歇迹象。村东小南河水位持续暴涨,往日清浅温顺的河水变得浑黄汹涌,河面不断拓宽,两岸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塌陷,满目水势汹汹。村里老人蹲在河沿抽烟看水,个个面色凝重,直言这雨势、这天象,和一九六三年那场特大洪水如出一辙。
老人们时常念叨六三年的灾情。当年暴雨连旬,大水骤然而至,冲塌村里大半房屋,良田尽数被淹,庄稼彻底绝收。灾荒最严重时,国家紧急调度军机低空驰援,空投饼干、面包、各类食品救济灾民。但空投物资有限,根本不够全村度日,村民只能天天挖地头野菠菜水煮充饥,长期寡淡饮食,人人身体虚弱、精气神亏空。
绝境之中,时任乡里陆书记主动担起救灾重任,带领各村群众抢抓涝后空档,整地排涝、抢种耐涝早熟的荞麦。荞麦生命力强、周期短,在涝洼地里顺利扎根成熟。秋收之后,家家户户靠着荞麦面糊口度日,擀面条、包饺子,靠着空投物资、野菜、荞麦三重支撑,全村人才艰难熬过那场毁灭性天灾。
这些沉甸甸的旧年苦难,年轻后辈只当是老人们的闲谈旧事,听过便抛在脑后,无人警惕眼前步步逼近的水患危机。
这天午后雨势短暂停歇,空气却愈发闷潮。王自强闲来无事,便和大力、小忠、连海几个伙伴,聚在村民家中围桌打扑克消遣。屋内光线昏暗,老旧电扇无力转动,吹出风湿热黏腻。几人沉浸玩乐、嬉笑打闹,全然忽略窗外阴沉天色与持续上涨的河水,彻底忘了老人们反复叮嘱的洪水警示。
突然间,远处传来隆隆巨响,宛若万马奔腾,震得窗棂嗡嗡震颤。屋外瞬间响起村民惊慌的嘶吼:“洪水来了!大水进村了!”
几人脸色骤变,慌忙丢下手中纸牌,争先恐后冲出屋子,踩着泥泞湿滑土路,一路狂奔冲向河堤。
眼前景象惊心动魄,浊浪翻滚奔腾,洪水彻底漫过堤岸,裹挟泥沙断木,疯狂往村内倒灌。岸边挤满看热闹的村民,一名十六七岁少年站在最前沿,脚下青苔湿滑,身形一晃,径直坠入湍急洪流。少年在水中拼命挣扎,转眼便被暗流卷远,口鼻灌满泥水,情势万分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村里退伍军人兼村医王大平来不及脱衣,纵身跃入汹涌河水。水流冲击力极强,水下暗流凶险、杂物遍布,他凭借部队练就的过硬身手,破浪追赶,死死攥住少年手腕,护住他头部,拼尽全力逆流折返。岸边村民合力伸手拉扯,终于将二人安全救上岸。少年早已呛水昏迷,王大平不顾自身浑身湿透、身体不适,立刻跪地施救,清理口鼻泥水、按压胸口,几番急救后,少年咳出积水缓缓苏醒,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险情并未就此平息,河堤一处堤段被洪流持续冲刷,硬生生冲出一道豁口,浊水顺着缺口源源不断涌入村内。王家亮高声呼喊,招呼全村群众回家取来铁锹、编织袋、塑料布,全员折返河堤抢险堵口。
村民们不分老少、不分男女,齐心上阵。有人挥锹铲土,有人装袋封口,有人接力搬运,有人踩实加固,配合默契、动作利落。众人顶着风雨死守堤坝,全力封堵缺口。不多时,狂风暴雨再度来袭,村庄瞬间断电,陷入漆黑。雨夜之中,群众自**流巡堤守险、加固堤坝,王大平留守村内,照看抢险中磕碰受伤、淋雨受寒的村民,人人挺身而出,尽显淳朴担当。
一幕幕全民抗洪的画面深深烙印在王自强心底,结合老人们讲述的六三年救灾往事,他内心感触万千。当夜,他伏案提笔,写下《抗洪英雄谱》与《在洪水面前》两篇纪实文稿,如实记录村庄抗洪的动人场面与岁月灾荒记忆。
待雨势渐缓、水势平稳,王自强冒着绵绵细雨,带着两篇稿件专程赶往乡政府报审投稿。他满心诚恳,只想如实记录乡亲们众志成城的抢险事迹,让乡村凡人的担当被人看见。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次投稿暗藏风波。
到了乡政府,院内忙碌嘈杂,人声、电话声此起彼伏。王自强找到乡长陈金社,诚恳上前,想请领导帮忙把关审稿。陈金社压根没有心思翻看稿子,满脸不耐,随口敷衍打发:“我现在正忙,你去找刘书记吧。”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王自强打发走,将他支去刘振方那里。
无奈之下,王自强只好拿着文稿找到刘振方书记。与态度冷漠敷衍的陈金社截然不同,刘振方接过稿件,态度格外认真,逐字逐句仔细通读审阅。通篇看完,他抬手示意,语气沉稳干脆:“写得写实真切,可以,给报社寄过去吧。”
得到领导准许,王自强心中踏实安稳。他冒着未停的细雨,小心翼翼走过被洪水漫过、湿滑难行的小南河石桥,骑着旧车赶往乡镇邮局,郑重将两篇稿件投递寄出。
他满心赤诚,只想如实记录乡亲们众志成城的抢险事迹,让乡村凡人的担当被人看见。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次投稿暗藏风波。几篇稿件之中,该刊发的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反倒有一篇意外见报,非但没有为他带来认可,反而凭空给他招惹一场说不清的争端,悄悄埋下后续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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