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清楚了？”
“五个斗。”他嗓音低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永红当即笑出声，抬手轻拍他胳膊：“老话讲五斗六斗开当铺，合着我是能做老板的命。你二斗富，我五斗掌财，咱俩凑一块儿，往后怕是要一起发财哩。”
羽毛般轻柔的一拍，在王自强心底留下绵长温热。他抬眼看向永红，直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眼里没有轻视、没有冷眼，只剩纯粹的亲近与欢喜。在她面前，他不用背负残疾人的自卑，也不用做埋头苦写的书呆子，只是一个能让她舒心说笑的普通人。
常年积压的委屈、孤单与自卑，在此刻慢慢消散。白日下地受累，深夜伏案熬字，世俗的偏见、乡、村两级干部的漠视压得他喘不过气，唯有在永红身边，他才能卸下全部防备，展露最真实的自己。
“我清楚你心里熬得苦，视力不好，日子拮据，还始终不肯放下纸笔，换作旁人早就放弃，我是打心底佩服你。”短短一句话，戳中王自强心底最柔软之处。乡邻的夸赞多是客套敷衍，乡、村干部全然漠视他的付出，只有永红，读懂了他一路的坚持与难处。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永红抬手制止他开口，缓缓诉说心事：“我出嫁之前，也藏着不少梦想，想唱歌演戏，想走出村子见见外面的天地。可到头来还是成婚顾家，守着小院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的梦早就碎了，但你的还在。你的文字能登上报刊，被无数人读到，我盼着你能闯出一番名堂，替我看看外面广阔世界，完成我没能实现的心愿。”
王自强内心狠狠震颤，从未想过自己坚持写作，竟成了她寄托遗憾的念想。永红的温柔、理解与期许，像一束光亮，照进他压抑灰暗的生活，成为支撑他走下去的底气。
“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他眼神无比认真，“等我真做出成绩，一定带你出去走走，让你完成我没能实现的心愿。”
永红笑意温润，眼眶微微泛红，急忙低头掩去眼底湿意，抬手拂开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额头。王自强浑身僵硬，呼吸骤然一停。
“我等着这一天。”永红声音轻柔，“到时候可别嫌我这个乡下妇人累赘，也别忘了今日的糖水、我们一起数过的斗纹。你要是忘了，我可是要你双倍的橘子粉钱和糖水钱。”
“一辈子都不会忘。”王自强郑重点头。
风扇匀速转动，暖阳透过窗棂落在二人身上，气氛温柔得不忍打破。
永红忽然起身，从里屋取来崭新笔记本与削尖的铅笔递给他：“这个送你。我见你总在碎纸片上写字，实在不方便。往后用它记录你的生活、你的故事，也多写写我，好不好？”
王自强接过本子，指尖抚过顺滑厚实的纸页，纸面上还带着永手心淡淡的皂香。薄薄一本笔记本，在他手里重若千斤，这是旁人从未给过他的温柔馈赠。
他紧紧攥住本子，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只反复低声道谢。永红静静望着他，眉眼间满是期许：好好写，你的前路远不止这片小乡村。
两人又闲话许久，聊乡间琐事，聊报刊文章，聊各自藏在心底的期盼。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屋内的风扇缓缓转着，温柔的氛围久久不散。
分开时，王自强攥着崭新笔记本往家走，一路上脚步轻飘飘的。方才掌心相触的温热、她含笑的眉眼、温柔叮嘱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自知身份悬殊，自身尚有诸多困顿，不该沉溺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可心底那份暖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只能把所有悸动、感激，全都写进往后的文字里，把永红的期盼，化作日夜伏案的动力。
往后无论遇到多少冷眼与刁难，只要想起今日的这番闲谈，想起这份崭新的笔记本，他心底便会重新燃起光亮，咬着牙继续在写作这条窄路上，奋力向前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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