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新闻来得快，也来得猛。 树林乡经济工作大会结束的当天晚上，王自强守在自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前，就看见了隆重报道。镜头缓缓扫过挤满乡亲的乡政府大院，扫过台上意气风发的刘振方，还有县委王书记、李副书记的身影，画面庄重肃穆，解说词铿锵有力，把这场大会夸得像是树林乡多年未遇的头等盛事。
王自强盯着小小的电视屏幕，心里还残存着满腔热血，可这份热乎气，很快就被第二天出炉的县报浇了个透心凉。县报头版整版刊发专题消息，标题醒目亮眼，篇幅充足，从会议精神到各级领导讲话，写得面面俱到，气派十足。
比他心里琢磨的腹稿周全十倍、出彩十倍。他捏着报纸，心里那点想写稿宣传的念头，瞬间沉到谷底。没过一周，市报、市晚报接连刊登同类正面稿件，北原日报更是拿出重要版面，把树林乡树成解放思想先进典型，各乡镇都要来观摩学习。
后来他才从乡里熟人嘴里打听明白，这些通稿全是县委宣传部杨副部长带着采编人员专程采写的，人家渠道广、出手快，根本轮不到他这个民间通讯员分一杯羹。王自强彻底醒悟，自己一腔热血，在正规宣传体系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想通之后，他不再盯着大型会议凑热闹，沉下心回归乡土日常，写些民生短讯、乡村散文。稿费微薄，一篇地方小报三五块，省级散文三四十块，只能勉强补贴纸笔开销。白天下地劳作，夜里伏案写作，日子平淡往复。
这天傍晚，王自强扛锄头从田里归来，满身泥土，刚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就撞见副村长王家亮。王家亮一把拉住他，满脸愤懑，压低声音诉苦：“自强，如今村务公开全是表面文章，糊弄上级！省里要求各村账目上墙，咱们村黑板报数字全是编造，领导下乡吃吃喝喝走个过场，从上到下层层应付！”
王自强心里一震，回家翻出当初郑大新给他的大会文件，里面白纸黑字写着村务、财务必须全面公开，接受群众监督。第二天一早，他走遍周边各村公开栏核对账目，走访村里老人核实收支，件件都能印证王家亮说的实情。
看着满栏虚假数字，再看看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正面宣传，王自强心里憋闷，当夜点亮煤油灯，写下评论《村务财务要真公开、敢公开》，直指形式主义弊病，如实记录走访见闻，寄往省电视台新闻评论部。
稿件寄出后农忙接踵而至，他整日下地收麦播种，渐渐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谁也没料到，这篇如实反映基层问题的稿件，很快掀起一场风波，麻烦直接找上门。
麦收前夕一个午后，日头毒辣，王自强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满黄泥，还没跨进院门，就看见村支书王中书、村长王小六黑着脸堵在家门口，脸色铁青，摆明是专程兴师问罪。
王中书早年做过民办教师，后来跑业务、搞种养，算得上村里能人，外表斯文整洁，内里私心极重，作风一直有闲话。此刻他压着满腔怒火，一进门没有半句寒暄，直截了当厉声质问：“自强，你胆子不小，敢把咱们村村务造假捅到省台去！”
王自强平静回应：“我写的都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属实又怎么样？”王中书猛地拔高声调，“省台报道点名松河树林乡，县委王书记连夜开常委会，所有乡镇***全部挨训！村务公开是省委、省长主抓重点工作，现在上级随时要来暗访督查，一旦查实，咱们村、全乡干部全部要追责！你一篇稿子，把所有人推到风口浪尖！”
“我只是替老百姓说真话。”
“真话最坏事！”王中书气得胸口起伏，“刘书记刚上任想干事业，被你一篇报道泼冷水；王书记一心冲刺小康县，凭空多出一大块工作纰漏，所有压力全压在基层头上！县里已经下达死命令，各村连夜整改账目、刷新公开栏，但凡查出一点问题，支书乡长就地免职！”
说着，王中书看向一旁吓得手足无措的自强老父亲。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最怕得罪村干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老哥，你好好管教孩子，再由着他乱写乱捅娄子，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们家！”
父亲满脸惶恐，连连点头应承。王自强看着老人担惊受怕的模样，心头发酸，开口商量：“支书，往后我多写村里好事，能不能抵消这次的负面影响？”
“抵消？没那么简单。”王中书满脸不屑，“调查组一旦下来，第一个就找你核实情况，到时候你里外难做人。”
王自强挺直脊背：“我没有捏造内容，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话彻底激怒王中书，他脸色涨红，撂下狠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乡里年年慰问帮扶你们家，你反倒处处拆台，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王小二怒气冲冲离开。
客人一走，积攒多日压抑的父亲终于爆发，指着王自强一顿数落：“地里农活干不动，整日在家写字，净招惹是非，连累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有本事就出去闯荡，别在家惹祸！”
父亲的责骂像一块重石压在王心头。外人面前干部强势，家里亲人满心埋怨，两面夹击，委屈堵得胸口发闷。等到暮色沉沉，他独自走到村口村务公开栏，墙上“还群众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标语在昏暗天色里格外刺眼，黑板上翻新的数字依旧透着虚假。
他静静伫立良久，心中越发笃定：如实记录民生从来不是过错，真正心虚、惧怕核查的人，才会气急败坏上门施压。晚风漫过村庄，少年攥紧拳头，心中没有半分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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