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王中书，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能人。他和别处那些大大咧咧、一身土气的大老粗支书截然不同，村里人私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文明支书。
他早年当过民办教师，算是村里识文断字的文化人。只是民办教师薪资微薄、待遇太差，他便果断辞掉教职，转行去县棉纺厂做业务员，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回村后更是闲不住，包过苹果园，开过鸡笼加工厂，养过百头肥猪，还一口气种过三十亩葡萄。村里人都说他眼头活、脑子转得快，看哪行赚钱就上手，不行立马抽身，既能拿笔算账，又能务实干事，算得上文武兼备。
平日里他不抽烟、不喝酒，常年一身干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接客彬彬有礼，看着自律体面，可再好的外表，也掩盖不住他骨子里改不掉的风流毛病，这毛病从年轻时就根深蒂固，从未改过。
当年他在乡里小学当民办教师时，作风就极不端正。学校好几位老师都撞见过，黄昏时分他总跟一名女教师待在办公室，屋里只点一根蜡烛，两人面对面坐着闲谈，聊着聊着，就会吹灭蜡烛，轻轻关上屋门，在房内私下厮混。这事被好几个人撞见，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传得沸沸扬扬，他名声彻底败坏。
即便闹出丑闻、待不下去讲台，他依旧本性难移。回村当上支书、手握实权之后，旧习愈发肆无忌惮。村里大石头胡同住着一户人家，女主人比他小十岁，模样周正。王中书常年借着上门喝茶、串门唠嗑的名义，频繁往这女人家里钻。村里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哪是喝茶闲谈，分明是借着名头私会。女人的丈夫生性老实懦弱，胆子极小，每回撞见王中书登门，半点不敢招惹，只能默默低下头，拿起农具，悄无声息躲出门外，蹲在院外墙角或是下地避祸，假装一无所知，只求安稳度日。
一桩年轻时傍晚办公室的风流丑闻，一桩常年不断的村内私会，两件事全村人人心知肚明，私下闲话从未断过。可王中书在村里权势滔天，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谁也不敢当着他面议论半句，只能憋在心里。
这天傍晚，夕阳把黄土坡染成昏黄，土路上印着庄稼人下地归来的脚印。王自强刚从田里回来，裤腿沾满泥点，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正准备进屋洗脸，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等他反应，王中书带着村长王小六大步跨进院门，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兴师问罪，院里空气瞬间凝重下来。王自强心里咯噔一沉，预感大事不妙。
果然，王中书进门半句客套没有，目光死死盯住他，语气压着火：“王自强，你胆子不小！啥不能写，偏把咱村的事捅上省电视台！”
王自强愣了愣：“我没干啥错事。”
“没干啥？”王中书陡然冷笑，声音一下子拔高，“昨晚省台新闻快报，明明白白点咱村的名，说咱村的村务公开全是装样子！事情一出，县委王书记连夜开常委会，全县所有乡党委书记都被叫去训话！你知道后果多严重？村务公开是省长、省委书记亲手抓的重点工作，就等着抓反面典型杀鸡儆猴！你倒好，直接把咱村推上风口浪尖，比当年卖棉花那桩事，厉害上千倍！”
王自强心头微震，语气依旧平稳：“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害人！”王中书往前半步，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年轻逞一时口舌之快，哪懂官场里的利害牵扯？一篇稿子捅出去，全村全乡干部都要替你背锅！刘振方书记刚上任憋着一股劲想干事业，被你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王书记一心要冲小康县，凭空多出这么一大笔工作纰漏，当场下死命令：各村连夜整改账目，但凡督查查出问题，乡长出事撤乡长，支书出事撤支书，半点情面不留！”
训斥完，王中书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自强爹。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跟干部红过脸，此刻吓得脸色发白，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
“老哥，你也好好管教管教孩子。”王中书语气沉下来，带着威慑，“再由着他瞎闯乱撞，早晚惹出大祸，到时候谁也护不住。刘书记一心想带乡里发展，你们家这一出，让我怎么向上交代？”
王自强看着父亲慌张模样，心里一阵难受。他不想家人跟着担惊受怕，更不愿父母因自己在村里抬不起头，想了想开口商量：“支书，这事还能不能补救？往后我多写村里的好事宣传，把负面影响压下去。”
“补救？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王中书满脸不屑，“乡里已经放话，真要是追查下来，查不出村里问题，转头就专门核查你这个人！你自己好好掂量清楚。”
王自强挺直单薄的身子，语气坦荡坚定：“我写的全是亲眼所见，没有半句捏造，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查便查。”
这句话彻底激怒王中书，他脸色铁青，撂下狠话：“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平日里村里逢年过节处处照看你们家，你反倒处处拆台，往后有你难处的时候！”
说完，王中书带着王小六转身就走，自强慌忙追出去赔好话，一路送到村口。
等人一走干净，压抑许久的父亲再也压不住火气，指着王自强厉声责骂。在外面对干部不敢有半句反驳，满心委屈无处发泄，最后全都撒在自家孩子身上。
“一天到晚地里农活不干，就知道趴在桌上写字惹祸！我们老老实实过日子，平白被你连累，在村干部面前抬不起头！有本事出去闯荡，别在家给家里添堵！”
王自强默默听着，心里又酸又闷，委屈堵得胸口喘不过气。暮色慢慢铺满村庄，他独自走到村口那面村务公开栏前，墙上“还群众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的标语泛黄陈旧，黑板上的数字依旧是敷衍拼凑出来的样子，半点整改痕迹都没有。
他静静站在晚风里，心里反复琢磨。明明证据摆在眼前，王中书却上门兴师问罪，一味指责自己；若是心底无愧，为何不敢直面问题、踏实整改？真正心虚的人，才会怒火冲天上门施压，讲真话的人，从来不必畏惧任何人。
晚风掠过黄土路，少年静静伫立，腰杆一点点挺直，任凭夜色笼罩周身，心中半分退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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