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落村口,晚风带着凉意缠上来,王自强独自在村头转悠。心头憋着一团闷,既躲家里的愁绪,也避村里那些打量的眼光,就那么靠着老槐树,望着前路怔怔出神。
没一会儿,脚步声响,母亲寻了过来。她脸上挂着操劳的疲惫,伸手轻轻拽住他衣袖,语气软着劝:“自强,跟娘回家吃饭吧,今天的晚饭是面条,炒的菜是黄豆芽炒韭菜,是你特别爱吃的,碗里的面条都快坨成一团了,再不吃就没法下口,你爹还在家等着呢。”
王自强低着头,一声不吭。
母亲看着他消沉模样,心里又疼又急,眼眶慢慢红了,絮絮念叨开来:“娘知道你心里憋屈,可也别怨你爹心急。如今家里日子本就难熬,你身子弱,地里重活搭不上手。你爹整日起早贪黑撑着家,满心盼你能争口气、活出点模样,可眼下一桩桩不顺,他是实打实的恨铁不成钢啊。”
泪水顺着母亲脸颊滑落,声音也带上哽咽:“你大哥二哥,到你这般年纪早就成家立业、娶妻过日子。再瞧咱们家,处处乱糟糟,他心里怎能不慌?听话,回去吃饭,人是铁饭是钢,碗里面条坨了能再盛,心里再难受,饿着身子熬着心气,终究没用,反倒让一家人跟着揪心。”
一番话句句戳心,可王自强心里的结解不开,只轻轻摇头,执意不肯回家。
母亲无奈叹气,望着他执拗的模样,再多劝说也无用,只好再三叮嘱,才一步三回头往院里走去。
母亲刚走远,一道身影快步走近,来人正是副村长王家亮。他神色凝重,看着王自强开口低声道:“自强,你这回是真上当了,从头到尾都被人蒙在鼓里。这事也怪我,没有及时提醒你,才让你稀里糊涂栽了跟头。”
王自强心头一紧,抬眼问道:“家亮哥,到底咋回事?”
“那晚省电视台新闻快报,我听得一清二楚。”王家亮缓缓开口,“报道只说:松河县树林乡河东庄一位农民朋友反映,个别地方存在村务假公开、虚公开的现象,希望有关部门给予关注,给群众一个明白,还干部一个清白。通篇没提你半个字,半点身份信息都没露,原本根本没法认准是谁反映的。”
“就因你平日爱动笔,又是县里的通讯员,乡里县里一听河东庄有人反映情况,头一个就疑心到你身上。再说王中书,这人就是个老滑头,生怕乡里追责落不是,转头就把脏水往你身上泼,一口咬定是你瞎编乱造,还嘴硬说河东庄压根没有村务不实的事,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乡里开会那一幕,我看得最真切。”王家亮往近处凑了凑,压低几分声音,“当初这事摆到会上,刘振方当场就对着王中书一拍桌子,嗓门亮堂:‘没有这事?人家群众能凭空反映?要是情况属实,群众反映就是对的,根子就是你们村里工作没做好!’”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实情:“可刘振方压根没针对旁人,只是就事说理,不揪个人不放。偏偏王中书当众被拍桌数落,脸上挂不住,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全都迁怒到了你身上。后来他特意找上门来诈你的话,你一时慌神认了账,正好落进他的圈套,这事才死死扣在你头上。”
“……原来是这样。”王自强怔怔站着,心里五味杂陈。委屈、窝囊、无奈搅作一团,可木已成舟,再多辩解也无用。他声音轻得发颤:“算了家亮,我都认下了,就这样吧。”
心事沉沉散不去,暮色越压越浓,他终究还是没往家走。
日子一天天滑过,当初村务风波带来的紧张氛围慢慢淡去,上头暗访组始终没有下乡核查,这件是非就这么无声无息落了尾声。
转眼麦收时节到了。大片田野铺成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风吹过去起伏翻滚,满眼丰收景象,全村男女老少全都扎进田地抢收麦子。烈日底下整日劳作,一身汗水混着泥土,再累大伙也不敢耽搁,麦收不等人。
等麦子全部收完,地里遗留密密麻麻、又高又硬的麦茬,人工清理费时费力,村里不少农户图省事,干脆直接在地头点火焚烧。
村里胜哥胆子最大,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第一个在地头引燃麦茬。干燥秸秆遇火瞬间轰地燃起大火,风势一吹火势迅速蔓延开来,任凭泼水、用树枝扑打全都压不住。
方才还嚣张吹嘘自己天不怕、深夜敢独走坟地的胜哥,看着漫天烈火、滚滚黑烟,当场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田埂上,浑身止不住发抖。最后乡亲们合力,才把吓瘫的他抬上排子车送回家。
一处火苗失控,整片田地接连燃起大火,白日浓烟遮天蔽日,夜里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整个村庄都裹在呛人的烟火气里。不少刚长出一尺多高的玉米苗被大火吞噬,大片青苗烧成焦黑枯枝,农户望着损毁的庄稼满心心疼,有人拎水桶引水灭火,有人开挖隔离带阻隔火势,全村乱作一团。
眼前乱象一桩桩落在王自强眼里,他心里满是忧虑。夜里伏案,提笔写下一篇新闻,标题直白《白天浓烟滚滚,夜晚烈焰腾腾》,如实记录乡间随意焚烧麦茬、损毁青苗的乱象,写完整理妥当,寄往《北原日报》农村版。
没过多久,这篇稿件顺利刊发。一支笔再次将树林乡推到风口浪尖,新的争端悄然拉开,往后王自强安稳日子,怕是再也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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