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灼人，整个村子被晒得闷热沉闷，树梢纹丝不动，知了一遍遍聒噪嘶鸣，把燥热的氛围衬得更浓。低矮的屋内，王自强坐在旧木桌前，静静回味那篇反映焚烧麦茬、登上省报的稿件，心绪纷乱。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没有庄稼人走路粗重拖沓的动静，反倒透着几分斯文书卷气。王自强抬头望去，来人正是分管农业的副乡长郑大新。他一身干净短袖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半旧黑框皮鞋，浑身带着农大读书沉淀出来的文雅气质，又是本村包村干部，平日里待人温和，从来没有官架子。
郑大新一进门就笑着招呼：“自强老弟，在家呢？坐下来唠两句。”
王自强心里悄悄一紧，大热天专程登门，绝不会是闲来串门闲谈。果不其然，郑大新坐下轻轻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我今天过来，全是为你那篇烧麦茬的稿子。你这文章一见报，看着只是一篇普通农村短讯，暗地里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实实在在等于打了我一巴掌。”
王自强心头咯噔一下，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辩解。
郑大新语气无奈，却也实在，半点没有迁怒他的意思：“这事怪不到你，乡间遍地焚烧麦茬本就是实打实的实情，今年全省各地报纸电视全都在报道同类乱象，不差咱们树林乡这一篇。只是如今省市两级专门下达禁烧工作任务，县里成立禁烧专项工作组，陈新社乡长任组长，我是副组长，肩上担子压得很重。你这稿件直接把咱们乡的露天焚烧问题摆到台面上，各级督查视线全落过来，我上下都不好交代。”
他压低声音，跟王自强掏心底难处：“还有一件事我也不瞒你，当初村务公开那套文件，是我私下拿给你的。后来王中书转头就把这事捅到陈乡长办公室，我挨了一顿严厉训斥。乡长直言，要是当初我不把内部文件交给你，后面村务公开这一摊子风波根本闹不起来，这段日子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里外难做人。”
郑大新语重心长劝诫道：“自强，基层新闻报道内里门道很深。真正能掀起大动静、改变事态的，只有央视、人民日报、《北原日报》重磅深度调查栏目。普通地市、县区小报稿件掀不起大风浪，却容易让基层干部背负考核压力。尖锐民生题材能少写就少写，既能保全你自己安稳日子，也不至于连累身边帮你的人。基层圈子人情盘根错节，太过较真，到最后吃亏的只有你一个普通人。”
“我寒窗苦读四年农大，扎根乡里风吹日晒熬了这么多年才坐到副乡长位置，一辈子心血都扑在基层仕途上，实在怕一篇报道毁了多年打拼的前程。咱俩都爱看书写作，也算知己，有空多来乡里办公室坐坐，交流写作心得。”
闲谈片刻，郑大新起身准备告辞，走到自行车旁，从车筐拎出两斤白糖、一包茶叶放在桌上：“这是单位夏季防暑发放的福利，我不爱吃糖喝茶，你留着泡水解暑。”
说完凑近，压低声音传递内部消息：“跟你透个内部风声，你接连刊发监督类稿件之后，县委宣传部杨副部长被王书记当众严厉批评，领导放话管不好基层通讯员，就要把他调去门卫值守。圈子就这么小，凡事留一线余地，往后尽量少写尖锐负面内容。”
临走前，郑大新转告，陈新乡长有事找他，抽空去乡政府一趟面谈。
辞别郑大新，王揣着满腹心事，顶着烈日往乡政府走去。陈新社精瘦干练，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人情世故看得通透。一见王自强进门，立马堆起和善笑脸，亲手沏上热茶递过来，语气温和和善：“自强，我也是农家子弟，底层百姓所有难处我全都亲身经历过。年轻人有文笔是难得的长处，但是写稿要选对方向，多写乡村发展、好人好事这类正面内容，安稳不出差错，不用四处碰壁受委屈。”
温和话语慢慢卸下王自强心里防备，陈乡长顺势问道：“生活上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乡里能帮的一定全力帮衬你。”
王自强小声说起想买一套系统新闻采写教程，提升写作水平。陈新社当即一口应允：“这件事简单，你直接去找王中书，就说是我的安排，村里给你出钱置办这套书籍。”
话音刚落，副乡长郑大新恰好推门走进办公室，随口调侃两句采写教材，立刻被陈新社厉声打断，郑大新讪讪闭口，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王自强满心期待找到村支书转达乡长吩咐，谁知王中书面无表情，慢吞吞推脱：“买书先你自己垫钱，村里账目周转不开，等集体经济宽裕之后再给你报销。”
他家本就清贫，化肥、电费还有不少外债，根本挤不出闲钱购买成套写作书籍。乡长暖心的一句关照，落到村委这里，只剩下遥遥无期的口头承诺。
外头烈日蒸腾热浪扑面而来，王自强走出村委会，脚步沉重，心里一片冰凉。领导嘴上的体恤关照，落到基层实处处处打折扣，一桩桩小事牵绊缠绕，处处皆是无奈，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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