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井在司院后墙外，靠着一排湿槐，雨水从叶尖一滴一滴砸进泥里，像有人拿指节慢慢敲着空碗。罗七的尸身被两名粗役抬到井边，破毡只盖到胸口，脚踝露在外头，青白得不像活人脚，也不像刚死的人。
秦伯拎着火油罐站在柴车旁，脸上挂着不耐。周管事派来的小厮守在井石边，手里仍捏着那块小木牌，看谁靠近都先抬眼。井外挤了三四个哭哑嗓子的家属，有人要往尸身前扑，被粗役拦住，鞋底在泥水里磨出一串乱响。
沈砚跟着陆青禾进来，袖中黄白麻纸贴着小臂，越近井口越热，食指上的红圈一收一放，疼意顺着筋骨往上爬。他没去看小厮，只把账袋压低，装作给她递验尸用的白布。
陆青禾蹲下时先没碰尸，反倒侧头闻了闻井口的风。雨气从井里翻上来，带着冷腥，吹得她药箱上的银铃轻轻一响。
她眉心轻轻一折：“不是单纯泡水的冷味。”
秦伯立刻道：“人都死了，还挑味？”
陆青禾没理他，伸手拨开罗七下颌，银钩探进喉间，带出一线发黑的水沫。那水沫落在白布上，边缘却不是水渍散开的圆，像被细灰压住，慢慢洇成一小片暗色。
沈砚低头记下“喉有黑水”四字，笔尖刚落，井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剐擦。
他抬眼，看见旧井石内侧湿痕下方露出两道刻痕，一道颜色深，边缘被岁月磨圆；另一道却新，石粉还嵌在缝里，像昨夜才被硬器划过。井绳垂在旁边，麻股间黏着几粒细红的蜡屑，被雨气泡软，却仍红得扎眼。
小厮也看见了，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沈砚装作避开尸臭，扶了一下井栏，袖口擦过石沿，账袋里那张纸猛地一烫，烫得他险些松手。与此同时，罗七腰牌被尸身翻动带得一晃，背面原本空白的凹槽里浮出半截红勾，短促得像一笔没写完的“砚”，眨眼又被井边阴影吞了回去。
陆青禾的目光从黑水移到沈砚手上，停了一停。
她把白布折起，声音压低：“这口井先别动，尸也别烧。这里沾的不是寻常尸气。”
秦伯把火油罐往柴堆上一顿，油声咕噜一响，围在外头的人哭声顿时高了半截。
“陆姑娘，”他咬着字，“司里死了人，总不能让一口井陪着停工。日头落前烧不干净，味儿散到前衙，谁担？”
那小厮也跟着咳了一声，把木牌翻到掌心，牌角正对沈砚，像一枚随时要落下的戳。
陆青禾从箱中取出细瓷盏和一支竹镊，伞沿压得很低，伞下露出一双冷眼。她没问谁准不准，只把瓷盏放到罗七颈侧。
秦伯伸手要拦，陆青禾抬眼看他，指尖银针在雨光里一闪：“你若急着烧，先把这口黑水吞了，我便不验。”
四周霎时静了静，只剩井绳在木架上轻轻磨，吱呀一声，又一声。
沈砚趁众人目光偏去，把账册摊在膝上，笔尖却悬着不敢落。指上红圈已缩成细细一匝，像烧红的线勒进肉里。
陆青禾用竹镊撬开罗七齿关，死人的舌根底下竟黏着一点灰白碎纸，被黑水泡得发软，边缘有朱砂封蜡融过的红渍。她夹出时，碎纸在风里抖了一下，露出半个“尾”字，又被水沫糊住。
沈砚心口一沉，笔尖失手，在纸上拖出一道歪墨。
小厮眼睛尖，立刻往前探：“沈账吏记什么？”
沈砚合上半页，低声道：“口中异物，按例入验。”
他话说得平，袖里那张黄白麻纸却像活过来，贴着腕骨慢慢滑了一寸，热意烫出一小行凸起的麻点。他不敢低头，只借着掸泥的动作看见袖口内侧多了几个淡红字影，细得像蚊足：见井即催。
陆青禾的视线正好落在他手背上。那处被焦线勒出的红痕在雨水里没有褪，反而一跳一跳，和井架吱呀声合着拍子。
她皱眉，伸手要扣他的腕：“你这伤不是昨日磨笔磨的。”
沈砚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井沿，掌心骤然一麻，井内寒气扑面而上，连陆青禾药箱里的铜扣都轻轻响了一声。
井绳麻股间那几粒朱砂蜡屑被雨水冲下，顺着石缝滚到罗七腰牌旁。红点贴住背面空槽，原本暗下去的残勾又浮了一瞬，这回不只像字，更像账册里转页用的钩记，被人硬生生截断。
陆青禾按住腰牌，没有取走，只用指腹在槽边摸了一圈。她指尖沾出一点细灰，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去。
“灰里有香火劫味。”
家属中一个妇人听见“劫”字，哭声忽然断了，扑上来抓罗七的脚：“他哪来的香火？他连买纸钱的钱都没有！”
粗役慌忙去拦，尸身被扯得一偏，喉间又涌出一口黑水，落地时竟冲开泥面，露出半枚被踩扁的红蜡印。
秦伯骂了声，弯腰就要用靴底抹掉。
沈砚先一步把账袋扔过去，袋角砸进泥里，正挡住那点蜡印，也溅了秦伯一裤脚污水。
秦伯抬头瞪他，火油罐在手里晃出刺鼻气味。
沈砚只顾低头捡袋，指尖在泥下飞快一抹，摸到蜡印边缘压着一粒硬物，像铜钱，又不像完整铜钱，冷得直扎骨。
陆青禾没有再追他的腕，却把那半片碎纸放进瓷盏，用银针拨开黑水。纸角上露出一道细细的竖画，墨色旧得发褐，旁边还粘着两点朱砂，像某个名字被撕去前残下的印边。
她看向沈砚，声音压得只有井边几人听见：“你若知道这是什么，现在最好说。”
沈砚攥紧账袋，掌心里的硬物硌得焦线生疼。井底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响，不像滴落，倒像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沈砚没有答。
泥里的半片硬物被他扣进掌心，边缘缺得厉害，圆孔却还在，孔边塞着一撮烂纸纤维，沾了黑水后微微发胀。他借捡账袋的势把它藏进袖底，焦线立刻像被针挑开，疼得他眼前一白。
陆青禾看见他唇色变了，伸来的手停在半空，终究只把瓷盏往他面前一递：“记。”
盏底那片碎纸被银针摊开，半个“尾”字旁又露出一笔细小的“二”，墨被水泡散，仍能看出原先不是验尸签，也不是司里的寻常收讫条。
陆青禾抬眼望向井绳，忽然道：“把绳拉上三尺。”
粗役不敢动，小厮捏紧木牌，秦伯却抢先喝道：“谁准你们动井？”
话音未落，井架自己轻轻一沉，麻绳往下滑了半寸，绳股里几粒红蜡屑啪嗒掉进井中。水声细碎，像有人在下面含着笑吞咽。
围着的家属同时往后退，妇人抱着罗七的脚不肯松，哭声堵在喉咙里，只剩粗重喘息。
沈砚袖里的半钱忽然发冷，冷意顺着焦线钻到腕骨。他手中账册被雨打湿，先前歪出的墨痕旁，竟慢慢洇出一行淡红小字，像从纸背渗上来：
分契未完，尾银一笔。
那几个字只亮了一息，随即被雨点砸散，变成几团污红。
沈砚喉头发紧。
罗七口中含着的不是求救纸。井边那半截蜡印，也不是封尸用的。
秦伯见众人发怔，抓起火油罐便往柴上泼，油腥味压过雨泥。
陆青禾猛地起身，伞沿撞上井架，冷声道：“再泼一步，他喉里的东西就烂尽，你担得起？”
秦伯的手僵住。
小厮却转身要走。陆青禾指尖一弹，一枚银钩落在小厮脚前，钉进泥里，溅起的黑水沾了他鞋面。小厮脸色发青，没敢再抬脚。
就在这短短一静里，井水忽然无风自旋。
先是井心一点黑，随后一圈圈往外推开，湿冷气扑上来，把火油味都冲淡了。沈砚听见袖中那半钱在布料里轻轻一磕，像回应井底。
下一刻，水面浮起一点暗铜色。
断裂的铜钱贴着井壁转了半圈，圆孔里卡着半片契纸。纸角被水泡白，沈字旧印只剩上半截，朱砂残痕在黑水里一明一灭。
陆青禾的呼吸在他身侧一顿。
沈砚伸手去压袖口，焦线却猛地收紧，像有人在井下拽住了他的脉门；而那枚断钱停在井心，孔里的纸片慢慢展开，露出第二个还没被水吞掉的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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