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发福和彩云把发财安葬在祖坟里离玉翠较近的地方。彩云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父女俩来往方便些。
“听说玉翠去世时,本想回来看看,可领导不让走。”发福跟彩云说。
彩云道:“这一个来月就走了两个。你哥走之前,就让我们去江苏逃荒,我们准备这两天就走。”
“听说江苏那边管得很严,见到逃荒的就遣送回原地。再说也太远了,还隔着一条江,你带着几个孩子很难过去。我想你们还是向南走吧,到寿东那边看看。”
“现在上面有要求,不让外出逃荒,怕影响不好,所以要走只能夜里走。”彩云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越来越严,今夜你们就走吧。”
“也好。”
彩云把发福带回来的山芋干稀饭藏起来,准备夜里出发前吃。
彩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多少难关等待她去闯。她暗暗给自己打气鼓劲,坚信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鸡叫二遍时,彩云起来,把稀饭倒进熬药的瓦罐里,用几块土坯架起来加热。然后喊孩子们起来,吃完正好鸡叫三遍。彩云背着被子,抱着两岁的玉军,九岁的玉强和八岁的玉兰分别挎着装有碗筷和日用品的篮子,悄悄出发了。锁门时,彩云用手摸了摸门上的那匹马,默默地说:“我们走了,看好家门。”
黎明前的夜晚,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带着发福给的手电,但不敢打开,怕被人发现走不了,只好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行。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环境,加上门前的路比较熟悉,才渐渐走快起来。
走了约二里地,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自家的村庄了,心里才踏实了些。这时,玉强问母亲:“妈,我觉得要饭挺丢人的,怎么跟人家开口啊?”
“要饭确实不光彩,但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走出去。”
玉强又问:“人家不认识我们,会给我们饭吃吗?”
“什么事都不要凭想象,只有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只要那里有吃的,我们总会有办法。”
彩云带着孩子们一直向南走。看见沿途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她对孩子们说,这些地方肯定要不到吃的,要尽快向前赶。快到傍晚时,玉军开始闹着要吃的,彩云也觉得太累,两个胳膊又酸又痛,实在受不了,他们就在一个村庄停下来休息。
太阳快落山时,彩云看见各家各户拿着饭盆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村子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她带着孩子们从村西头要到了村东头,多数不给。只有几户看着彩云一个人领着几个孩子怪可怜的,省了一点给他们。这里的稀饭比王家峪的好一些,里面还有碎山芋干,四个人每人只吃了大半碗。
晚上,他们就在村旁的草垛里过夜。玉强发现两个草垛之间的一侧,草垛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扩展清理后,正好能睡下四个人。夜里,熟睡中的玉兰突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惊叫起来:“妈,什么东西咬我?”
彩云打开手电,发现被窝里钻进了一条蛇。玉强眼尖手快,上前抓住蛇的尾巴,把蛇提起来悬空抖动,然后慢慢放下来。蛇立即又往被窝里钻,玉强迅速在被子上踩住蛇的头部,另一只手顺着蛇身滑过去,掐住蛇的头颈部。松开尾巴后,蛇的整个身子紧紧缠在玉强的胳膊上。彩云从篮子里拿来剪刀,将蛇头剪断,蛇的身子才慢慢从玉强的胳膊上松开垂下来。
彩云安慰玉兰:“别怕,这是水蛇,没有毒。”
玉强说:“我们有肉吃了。我原来抓黄鳝时,就抓到过蛇,跟黄鳝一样好吃。”
第二天清早,他们来到村里,找了一户人家把蛇炖了。这条蛇有二尺多长,一斤多重。炖好后,彩云请这家人也尝了尝,都说好吃。这家人还把打回来的稀饭分了一些给他们。
孩子们没想到离家不久就吃到了肉,心里很高兴。母子四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户人家。彩云鼓励孩子们趁着肚子里有食,加快赶路。走了没多久,彩云实在抱不动玉军,就让玉强背着被子,自己背着玉军,继续向南走。玉强背着被子走得很费劲,走不了多远,就仰面躺下,休息一会儿再起来走。
从第三天开始,彩云发现这里除了榆树皮被剥光外,其他树皮基本完好。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仿佛在黑暗中见到曙光的感觉。
晚饭时,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村庄。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分头去要,然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这里的食堂供应的稀饭虽然也以代食品为主,但里面的碎山芋干比较多,吃起来口感好多了。分头要的效果也不错,四人都吃饱了。晚上的住宿成了大问题。找了好多家,都不同意借宿。不管母亲怎么劝说,玉兰也不愿意再到草垛里睡觉——虽说水蛇没毒,但她还是害怕。他们只好打着手电继续向前走,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赶到另一个村庄。
寒冬腊月,村里各户人家都已睡觉。彩云带着孩子转了半天,发现村前有个猪圈,顶部和四周都还完整。他们从不远处的草垛拽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在猪圈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
天亮后,他们刚起来,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走过来:“喂,你们在我家猪圈里干什么?”
彩云道:“我们昨晚没地方住,赶到这儿太晚了,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打扰你们了,请您多包涵!”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迪安那边过来的。请问大姐,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叫杨塘集,属于寿东县。”
“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儿借宿几天?”
“你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真不容易。我这儿正好有个牛屋空着,你们可以住那里。”
“谢谢大姐!请问大姐贵姓?”
“我姓刘,你就喊我刘姐吧。今天是除夕,你们放下行李,可以多要点。”
刘姐带他们来到牛屋:“这牛屋门窗都完好,里面堆放了些稻草和杂物,你们收拾一下。一会儿我给你们拿把锁,走时把门锁上。”刘姐一边说,一边帮着彩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
天一亮,彩云带着孩子们出发,向周边村子走去。晚上,虽然不像往年过年那样热闹,但仍然有人燃放鞭炮,还是有些过年的气氛。各村食堂的年夜饭都很好,有的是很稠的碎米稀饭,有的稀饭里还有整片的山芋干,还有一个村是碎山芋干和大米煮成的干饭。彩云和孩子们很久都没像今天这样吃得好、吃得饱,还攒了半碗干饭,终于有点家底了。
准备返回时,才知道走得远了些。彩云打开手电领着孩子们赶紧往回赶。走着走着,手电光越来越暗,前进的速度随之放慢。抬头望去,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杨塘集各家各户的灯光了,应该不远了。
他们走进一片坟地,再向前遇到一个很宽的大水沟,挡住了去路。手电一点光都没了,加上阴天,眼前一片漆黑。他们只好用木棍沿着水沟一点一点摸索,希望能找到走出水沟的出口。
费了好大劲,终于找到水沟的末端,走出了这片墓地。继续前行,又进入另一片墓地。他们奔着杨塘集的灯光方向走去,结果又遇到那个大水沟,回到了原点。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还是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出口。玉强趴下用木棍在水沟里探了探,发现水面已结冰,沟水还挺深。
腊月的寒风冰凉刺骨,冻得玉兰直打哆嗦:“妈,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彩云也实在太累了,背上的玉军已经睡着。他们找到一个较大的坟墓,在背风处坐了下来。没过多久,天空下起了小雨。彩云解开她那宽大的棉衣,把玉军放在自己怀里,用棉衣将他紧紧裹住。玉强和玉兰分别躺在母亲两边,彩云把棉衣下摆撩起来,让他俩把头扎进去。
雨停了,天空渐渐放亮。彩云和玉强、玉兰的衣服全湿透了。彩云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结冰,衣服也发硬。她站起来,看见杨塘集就在不远处,便带着孩子们离开。彩云不明白昨晚为什么就走不出去。她边走边观察,发现这里有三片坟地,彼此相连,每片坟地周边都有各自独立的水沟——即使天亮了,不仔细观察也很难走出去。
回到住处,彩云见刘姐家锁着门,便让孩子们钻进被窝暖暖身子,又在地铺旁燃起一个火堆,将一些杂物堆积起来,开始烘烤湿透的衣服。
衣服烘干了,彩云躺到床上,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放松了。没多久,她觉得浑身酸痛,头疼得更厉害。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和身上,都有发烫的感觉。她想:清晨时自己身上冰凉,现在怎么会这么烫?是不是火烤的?
已经是上午了,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先走,她想休息一会儿再出发。快中午时,玉军饿了,哭着闹着要吃的。彩云起来后,觉得头发晕、腿发飘。她强忍着走到篮子跟前,取出仅有的半碗干饭,准备请刘姐帮忙煮成稀饭,结果刘姐家还是锁着门。她想再到别人家去试试,走了没几步,觉得不放心,又返回来。
快到地铺时,彩云眼前一黑,突然昏倒在地。碗里的干饭全洒了,饭碗也扣在地上。这时彩云猛然清醒,她一点一点把洒在地上的干饭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回碗里。
玉军还在哭。彩云取了一点冰凉且沾着灰尘的干饭放进自己嘴里,用舌头慢慢地舔、卷、裹,直到干饭变得又热又干净时,才喂给玉军吃。
刘姐和爱人一起回公婆家过年,年初一下午才回来。她发现彩云他们住的牛屋没锁,里面还有小孩哭声。她进来后,就听见彩云一个劲儿地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刘姐见状,急忙问彩云怎么了,彩云没反应。她用手摸了摸彩云的额头,特别烫,浑身还在不停抽搐。她知道彩云病得不轻,便把玉军送到邻居家,自己和爱人一起拉着板车送彩云去医院。
公社卫生院离这儿五六里地,雨后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拉板车很艰难。她和爱人一人拉一人推,虽是数九寒天,刘姐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到医院测体温,高烧39.6度,意识不清,说胡话,老是喊“我的孩子”。刘姐一直安慰她,说几个孩子都很好,让她放心。彩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输液一个多小时后,体温降到38度以下,拿了药就回来了。一路上,彩云反复念叨自己没钱付医疗费怎么办。刘姐告诉她,医疗费已经付了,让她放心。
过了春节,这里的食堂又恢复了原样。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同情的人越来越少。彩云想继续向南走,可刘姐告诉她,那边还不如这里。要想长久在外,最好是到江苏那边去。彩云觉得江苏太远,带着几个孩子很不方便,即使去了也容易被遣送回来。这条路走不通,而且她觉得这里也无法久留。
春耕快到了,彩云估计上面也该拨粮食下来了。她担心队里统计人口时错过时机,吃不上政府的救济粮。因此,她决定明天就带孩子们回去。
彩云找刘姐话别时,刘姐提出一个请求:“妹子,你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太难了。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们想抱养你的小儿子玉军,你看行不行?”
彩云听了低下头,抽泣了许久没说话。刘姐过来拉着彩云的手说:“妹子,你是不是舍不得?”
彩云哽咽着说:“孩子他爸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
“妹子,我理解,别难过了。”刘姐用手拍了拍彩云的后背,安慰她。
“我知道,您和大哥都是好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这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了,不说这个。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准备一早就走。”
彩云刚睡下,刘姐又过来找她:“妹子,我们也快断粮了。匀一点给你带回去应急用,实在过不下去的话,再回来。”
“刘姐,这个我不能要。这是救命的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我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给玉军做的一双虎头鞋,你试试合不合适?”
“你这么做,让我心里很难受。”
“不说这个了,给孩子试试吧。”
刘姐给玉军穿上,很满意,对彩云说:“稍微大了一点,正好可以多穿些日子。”然后,又抱住玉军,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彩云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全,我就收下了。”
刘姐走后,彩云看了看她留下的小布袋,发现里面大约有二斤山芋干和一斤多碎米。她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第二天清晨,当她踏上回家之路时,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知道公社要求各生产队严格禁止人员外流,而且广播里也说过,对外流人员要严肃处理。她担心王红兵借机报复。
两天后,彩云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家。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地跑过来:“张彩云,你胆大包天,竟敢外流逃荒,一逃就是二十多天。大队杨书记都跟我发火了,让我严肃处理,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别做梦了。这次你恐怕只能到阴间和发财团聚去了。”
“王队长,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忍心看着几个孩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是啊,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善。但这次不行,杨书记发话了,必须严肃处理。”
“杨书记最欣赏您了,只要您出面求情,他肯定给您面子。”
“这倒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次我就豁出去找杨书记给你求情,看能不能饶了你。下次再敢外流,就别怪我无情了。”
“谢谢王队长的宽宏大量,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前几天就有两个带头外流逃荒的人,被关在西山燕子洞里,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活活饿死了。所以你给我记住——我要是能替你求下这个情,你这条命就是我给的,往后可得好好谢我!”
“我会的。”
食堂的饭跟走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到食堂打饭的人,手里大都拄着木棍,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只有王红兵家的人和在西晒场看管粮食的几个人,身体还是那么好。
彩云离开食堂后,王红兵的大嫂去食堂接替了她。她每天晚上用杨书记批的粮食给大队干部、王红兵以及几个看管粮食的人开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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