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的那天上午,社员们早早就聚集到队部,看着墙上张贴的年度收支情况公布榜,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队长、会计、记工员等人都忙碌着,大家翘首以待,盼望尽早公布自家的分红结果。
彩云一家四口人,一共分得水稻和杂粮1045斤,折合粮款99.82元。全年的工分是2665分,每分分值0.009元,工分钱为23.99元,超支75.83元,是全队最大的“倒挂户”。
发福分红应得的32.55元被王红兵强行从彩云的超支款中扣除,气得庆英嘴撅得老高。她知道彩云的两头猪没了,扣除这笔款后,还欠队里四十多元——哪来这么多钱还账?但也只能发些牢骚,没办法。彩云双眉紧锁,不管庆英说什么,只能听着忍着。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分红结束后,没有交齐超支款的几户户主被留下,单独开会研究解决办法。队委会限期一个月交清欠款。
第二天正好逢集。彩云把自留地上的蔬菜、家中的几只鸡以及咸鱼等全都卖了,又卖了一些粮食,好不容易凑了三十多元钱交给生产队,还欠十元。
春节马上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彩云只买了几张写春联的红纸和一挂鞭炮。好在除夕前一天,发福悄悄给彩云带回来一些猪大肠、两条鱼以及一些豆腐、千张等。年夜饭彩云做了六个菜,有荤有素,也算丰富。
玉强和玉军有说有笑,吃得很高兴。只有玉兰低着头、沉着脸,一声不吭。彩云不知道玉兰怎么了,便给她夹了肥肠和红烧鱼。玉兰头也没抬,把这些又放回去,只吃白菜和胡萝卜。
“玉兰,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只吃蔬菜啊?”彩云望着她问。
玉兰紧锁眉头,冷冷地说:“好吃的让哥哥和弟弟吃,我是女的,没什么用,就应该吃蔬菜。”
“玉兰,搞责任田时你对家里贡献很大。取消责任田后,你又挣了工分,分到了粮食,还减少了超支,同样做出了贡献。妈也是女的,咱们家的工分都是咱俩挣的,怎么能说女的没什么用呢?”
“可咱俩的衣服最破。”玉兰撅着嘴嘟哝道。
“过年讲究不欠账,可今年超支太多,凑了半天也没凑齐,还欠十元,实在没办法,只好背债过年。妈答应给你做新棉袄的事也无法兑现了,只能委屈你。但妈会记住这个承诺,只要我们努力,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妈不但要让你穿上新衣服,还要让你每天都能吃上大米饭!”
玉兰抬起头望着母亲:“真的?”
“真的!”
玉兰乐了,一下子夹了两块肥肠,大口吃着笑着。
彩云松了口气,心想: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
到了夏天,玉兰不但棉衣没做成,就连单衣也没法穿了——又破又瘦又短。彩云没办法,只好找点碎布补一补、接一接,先凑合着穿。玉兰很生气。
九月一日清晨,玉强把几本书放进自己编的草绳袋子里,高高兴兴上学去了。玉军见了又跟母亲提要求:“妈,我也要上学!”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哥明年七月份初中毕业,九月份就让你上学。你再放一年牛,给家里挣点工分。”
“我哥那么大了,他为什么不给家里挣工分?”
“你应该向你姐姐学习。虽然没让她上学,可她不但没有哭闹,而且干的活最多,穿的衣服最破。”
彩云看着玉军哭丧着脸放牛去了,心里很不舒服。孩子想上学本是好事,可现实情况无法满足他的要求。
玉军听见学校上课的铃声,就把牛拴在村西菱角塘的柳树上,跑到低年级教室窗旁听老师讲课,被老师发现后轰走了。
后来他就躲在窗下偷听。老师上课时,他把大地当纸,用小木棍当笔,开始了特殊的学生生活。
老师讲语文课时,他只能听到读音,不知道如何写,只好不时猫着腰抬起头窥视。
有一次,玉军正聚精会神地在窗下练习生字的写法,突然“哎哟”一声摸着脑袋站了起来,看见讲课的老师站在面前,手拿一根小木棍又朝他头上打了两下,然后揪着耳朵把他带到教室里:“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什么老来捣乱?”
“老师,他是玉强的弟弟,叫玉军。”班里的“三大头”向老师报告。
“我没捣乱,我在听课。”玉军替自己辩解。
“曹老师,这是张彩云的小儿子,家里穷没钱上学,他想听你就让他在窗外听听吧。”杨老师看见后过来求情。
“没钱上学的孩子多了,都跑来听课还不乱了套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这么多年他是头一个,特殊情况关照一下吧。”
“那可不行,影响我讲课的思路。”
杨老师拉着玉军往外走:“你偷着来听课,你妈知道吗?”
玉军道:“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好好放牛,跑来听课?”
“我觉得学习很有意思。学会一个字、一道算术题,我就特别高兴,特别开心!”
杨老师想了想,说:“以后你可以到教室北面窗下听课,那边没有门。要是被曹老师发现了,他过去时你能看见,提前跑掉就行了。”
玉军点了点头。
一天下午,彩云发现王红兵在队部和村里的墙上写了好多标语。看着这些标语,她觉得可能跟“四清”运动有关。
她想起去年初,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学习了“四清”运动的有关文件。她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具体内容,因为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最关心的是如何搞好生产,尽快解决吃饭穿衣问题。
“四清”运动已经提了两年多,别的县早就全面铺开了,这里一直没有动静。彩云本以为这阵风就要过去了,可王红兵的这个举动让她意识到,这里的“四清”运动可能就要开始了。
彩云找到发福,觉得原来在祖坟旁挖的那个藏粮地窖很危险,万一被查出来问题就大了。于是两人利用几个夜晚悄悄地将地窖填埋了。
果然不出所料,没几天,县里的“四清”工作组先遣人员来到王家峪。大队几位领导早早来到队部,王红兵更是忙前忙后,带着工作组的同志到各家各户走访,帮助他们了解情况。
一周后又来了二十多人。王红兵带着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来到彩云家,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彩云在吗?”
“在,有事吗?”彩云应声出来。
“这是县委‘四清’工作组的副组长李志彤同志,要住在你们家。”王红兵介绍道。
“你好,打扰你了。”李志彤向彩云点了点头。
彩云冲着王红兵说:“我们家条件太差,怎能让领导住这儿呢?”
李志彤道:“这是我们工作组安排的。上级要求我们与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而且必须住在政治上可靠、生活上最困难的贫农家里,所以只能打扰你了。”
“县委工作组安排三名同志在我们生产队工作,还有两位男同志,住在哑巴家。”王红兵对彩云说。
彩云不好再推辞,只好同意。她和李组长一起把小房间收拾了一下,安排李组长住下,一家四口又挤到一张床上。
李志彤放下随身携带的被褥,仔细察看了彩云的住处。
这个低矮的土坯茅草屋里,除了睡觉的床、水缸和几个马扎式的小板凳外,基本没什么家具。
堂屋东北角有两个用芦席盘起的小粮囤。她取下放在上面的一些棉衣棉裤等衣物,发现里面盛的是玉米和高粱,玉米上还散放着一些山芋干和一个旧麻袋装的稻谷。
堂屋东南角放的是农具和渔具,上方的墙上挂着蓑衣、斗笠、草帽和渔网等;西南角是锅灶和水缸,她打开木制的锅盖和缸盖,见水缸里的水很清亮;西北角有一架纺棉花的纺车,上方的房梁上吊着一个竹篮子和几串干辣椒,篮子里装有一些小干鱼。
堂屋正中大门上雕刻的那匹马引起了李组长的关注。彩云介绍后,她未作评论。北墙偏东开了一个后门,门板上的裂缝已经透出亮光,门闩不见了,用一根铁丝和铁棍固定着。
西厢房中间放了一张床,靠近床头的北侧放着一个木方凳,上面放了一个很陈旧的木箱。
大门两侧的屋檐下挂着艾草和金黄色的玉米棒子。
她来到后院,见一些黄鳝笼子很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旁边有个草垛,草垛旁有个泥土台子,上面放了一个酱色陶瓷缸。她揭开缸盖,一股很冲的辣味呛得她鼻子发酸。仔细一看,里面腌着辣椒酱和胡萝卜条、扁豆、豇豆、鬼子姜等咸菜。
李志彤看后,觉得这家确实很穷,可以考虑作为“四清”运动的“根子”。
李志彤开完会回来吃晚饭时,见彩云家里多了一些家具,便问:“这桌子和长板凳是不是你借来的?”
彩云道:“不是,是生产队王队长派人送来的,说你们走了以后再收回。”
“这样不好,你让他明天都搬走。”
“我说没有用,还是您跟他说吧。”
“好吧。”
晚饭是碎米稀饭。因为有李组长在,彩云往稀饭里放了些山芋干,还做了几个玉米粑粑。桌子上有一个小碗,里面放了些酱菜。
彩云对李组长说:“我们家就这条件,没什么好吃的,委屈您了。”
李组长道:“这是哪里话?我也是农村人,也过过这种苦日子。”说完便拿出十二元钱、三十斤粮票递给彩云,说是一个月的伙食费。彩云推让了半天,李组长说这是纪律,必须交,彩云只好收下。
彩云家虽然穷,但比较注意卫生,基本上没有虱子,这一点让李志彤很高兴。而住在哑巴家的两位就没这么幸运了。两人的绒衣里钻进去不少虱子,夜晚常被咬醒,难以入睡。没办法只好起来捉虱子;白天闲下来时也觉得浑身发痒,便迎着太阳捉。
当他们看到村里一些老人用嘴咬虱子,咬得嘎嘣嘎嘣响,一些年轻人特别是小孩头发里也有许多白点时,便跟他们讲如何注意卫生、防治虱子。可他们好像并不在意,村民们说习惯了。
两天后,王红兵按李组长的要求,派人把送来的桌凳全部搬走,并找到吴组长,反映张彩云搞投机倒把的问题,认为工作组住她家不合适。
工作组经调查认为:张彩云在集市上卖的菜是自家自留地种的,咸鱼是儿子玉强抓的活鱼腌的,鸡是自家养的。其行为应认定为正当的集市贸易,不属于投机倒把。决定李组长继续住在彩云家。
李组长带着两位同事和彩云一起,在堂屋北墙正中垒了两个土坯长台,用一些木材下脚料钉了一块长板条搭在上面,成了一个简易的长条案,可以放些小物件。
从这天开始,李志彤和其他两位队员白天参加队里的劳动,晚上进行扎根串联、访贫问苦。
王家峪“四清”工作组一共二十八人。组长姓吴,大家称他吴组长,四十五岁;副组长李志彤是本县一位公社副书记,四十二岁。
一天晚上,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工作组的组长、副组长以及驻队的另两位同志都参加了会议。
会议由李组长主持。工作组的两名同志带领大家学习了《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一些具体政策的规定(草案)》(即“后十条”)。
吴组长首先对“四清”运动的“后十条”进行了宣讲,接着又给大家讲了“四清”运动的重要意义、目的和任务。
李组长对生产队干部提出了具体要求:做到以运动促生产,抓好秋收秋种和年终分配等工作,号召大家积极配合工作组,确保“四清”运动顺利开展。
直到此时彩云才明白,“四清”运动就是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叫城乡社教运动。
散会后,李组长把王红兵提供的《王家峪生产队各户基本情况登记表》递给彩云:“你看看这张表上登记的情况准确吗?”
彩云反复看了表上登记的各项内容,包括各户的政治、经济、成分、人口等,便说:“我觉得基本属实,没发现什么明显的问题。”
“社员们平时对队里的几个干部有什么议论和反应吗?”
彩云心里翻腾了一下。她知道王红兵的账,可眼下工作组刚来,深浅还摸不清,话不能乱说。“没有。”
“你觉得队里的几个干部怎么样?特别是队长王红兵。”
“还行吧。”
“我们现在就是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有顾虑。”
“这次运动主要干什么?”
“吴组长在会上不是说了吗?”
“没听明白。”
“这次‘四清’运动的主要工作就是‘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清经济的重点是‘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解决干部中的‘四不清’问题,帮助他们洗手洗澡,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共同开展对敌斗争。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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