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色的暮云低垂在天际，将残阳的血色一寸寸吞噬。
莱昂·维尔蹲在一道干裂的土埂后，枯瘦的手指攥紧腰间那柄豁口的短刀，目光穿过枯黄的草丛，望向远处蜿蜒的土路。
那是一支流民队伍。
三十余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他们拖曳着破旧的板车，车上堆着几卷发霉的毯子和几只瘪瘪的皮囊——那几乎是一个流民家庭全部的家当。队伍最前方，一个佝偻的老妇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驴背上坐着个昏睡的孩子。
莱昂没有动。
在这片被神明遗忘的边陲荒野，遇见流民队伍是寻常事。而他只是个独自流浪的少年，多一个人便多一张嘴的粮食。在这个世界，善良是需要本钱的。
但他没有离开。
因为他认出了那支队伍前方飘扬的旗帜——一面白底金纹的太阳旗，边缘绣着塞尼斯特王室的徽记。那是王室正统派的标识，意味着不远处正有一场内战在进行。
三天前，莱昂在十数里外的河谷亲眼目睹了同样的旗帜下，数十名骑兵纵马追杀一群流民。那些骑兵身着王室正统派的红色披风，却在追上一名流民后将长矛掷向其背后——不是骑士冲锋时的正面突刺，而是猎人追杀野兔般的随意投掷。
那人倒在血泊中时，骑兵们甚至没有勒马查看。
他们继续纵马向前，像在完成一场例行的消遣。
那晚莱昂躲在灌木丛中一夜未眠。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灼烧胸腔的、近乎要将血管烧干的愤怒。但他没有冲出去。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手持一把豁口短刀，去挑战一队武装骑兵？那不是勇敢，是送死。
隐忍。活下去。变强。
这是边陲教给他的第一课，也是唯一真理。
远处，流民队伍的行进速度开始加快。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只是疲惫使然。队伍中几个年轻的男子开始张望四周，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和农具。
莱昂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见了。
在流民队伍东侧的山坡上，几骑黑影正缓缓移动。马蹄裹着布，骑手伏低身形，那是斥候的标配——有人在跟踪这支流民队伍。
不是匪寇。匪寇不会这般隐蔽，也不会只派区区数骑。
是军队。王室正统派的斥候。
莱昂没有犹豫。他压低身形，向侧面的洼地移动。那里有一片枯死的芦苇丛，足以掩盖行踪。边陲生存法则第二条：永远不要挡在刀锋和猎物之间。
他在芦苇丛中蹲下，透过缝隙继续观察。
流民队伍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哭喊起来。那个牵着老驴的老妇回过头，浑浊的眼睛望向身后的荒野，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祈祷什么。
祈祷。
莱昂扯了扯嘴角，神情淡漠。
在这片土地上，神明从未回应过任何一个流民的祈祷。战神坎帕斯的教会收取十一税，却从不在边陲开设粥棚；生命女神奈莎的德鲁伊修士游历四方，却只愿为贵族庄园祈福祛灾；至于那些庙宇中的祭司——他们倒是会向流民伸出援手，只要流民们愿意献上最后的口粮，换取一碗掺了木屑的稀粥和一句虚无缥缈的"神明庇佑"。
神不渡流民。流民只能渡自己。
这是莱昂十三岁那年就明白的道理。
山坡上，那几骑斥候终于不再隐藏。他们开始缓缓向流民队伍靠近。与此同时，流民队伍的后方，另一队骑兵从矮丘后绕出，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包围完成了。
一个身着铁甲的军官策马上前，他的披风是深红色——那是百夫长一级的标识。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下一刻，骑兵们同时催马，挥刀。
哭喊声骤然响起，却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刀剑入肉的闷响，妇孺的惨叫，然后是寂静。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莱昂一动不动地蹲在芦苇丛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见了那个老妇倒在血泊中的身躯，看见了那辆板车被长矛刺穿，看见了那头老驴哀鸣着倒在路旁，看见了那个从驴背上跌落的孩子——他还活着，却再也不会醒来。
骑兵们开始翻检尸体，搜寻财物。一个士兵从老妇的怀中扯出一只布袋，袋子里只有几枚发黑的铜币和一小块干硬的麸饼。士兵骂骂咧咧地将布袋扔在地上，翻身上马。
百夫长勒马停在路中央，目光扫过满地尸骸，嘴角带着一丝漠然。
"都搜仔细了。"他的声音隔着百余步传来，"这群贱民连油水都没有，浪费时间。"
"长官，"一个士兵凑上前，"前面就是德鲁伊的领地了，咱们是不是该……"
"撤。"百夫长打断了他，"今日杀够了，王子殿下要的战功已经够了。"
骑兵们哄笑起来，像是完成了某场酣畅的狩猎。他们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凝固的血迹。
暮色彻底暗了下来。
莱昂依然没有动。
他在等。等那些骑兵走远，等确定没有落下的斥候，等这片土地重新归于死寂。
直到月亮升起，他才从芦苇丛中缓缓站起。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老妇身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东方。
那里是边陲蛮荒，是秩序之外的灰色地带，是无数流民、逃兵、亡命徒最后的栖身之所。他听说过一些传闻，说在那里有一伙人，靠接活为生，不受任何王国管辖，不向任何神明祈祷，只相信手中的刀剑。
莱昂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们。
但他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
因为他不想有一天，也变成躺在路边的那具尸体。
更不想有一天，变成纵马杀人的那一员。
月亮无声地悬在夜空，冷冷地俯瞰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远处，狼群的嚎叫声开始在夜风中响起。
边陲的夜，从来不属于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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