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乌云吞没,夜色如墨。
莱昂在荒野中穿行,避开所有灯火和道路,专挑那些只有野兽才会走的沟壑与洼地。边陲的夜不属于旅人,这是他用三年的流浪换来的经验。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片染血的土地,那个倒在路旁的老妇,那具从驴背上跌落的孩子——这些画面烙印在他的眼底,却不会再让他停下脚步。回头没有意义。哭泣没有意义。愤怒……愤怒是奢侈品,等他有资格拥有时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走出这片荒野。
东方的路并不好走。从边陲腹地到蛮荒领地,要穿过一片绵延百余里的丘陵地带。那里曾是塞尼斯特王国的边境缓冲区,如今王国内战不休,边境守军早已撤走,只剩下零星的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脊上,像一座座无主的坟茔。
这片区域没有秩序,没有法律,只有两类人:山匪和流民。
莱昂不是流民。
流民只知道向前走,向着那虚无缥缈的"好地方"走去,哪怕饿死、累死、被野兽咬死也在所不惜。莱昂不同。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好地方,只有相对不那么坏的地方。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地方。
第六天夜里,他翻过一道山脊,隐约看见了远处的火光。
那是人类聚居的迹象。
莱昂放慢脚步,蹲下身仔细辨认。火光在东南方,约莫五六里地,是固定的营火而非行军火把——有营地,可能是商队,也可能是……
山匪。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绕了个弯,爬上一棵枯死的老橡树,借着稀薄的月光观察那片火光的方向。
营地不大,二三十人规模。莱昂看不清他们的旗帜,但从篝火的排列和哨兵的站位来看,这伙人有一定的军事素养,不是乌合之众。
商队不会有这么严密的岗哨。
那就不是商队。
莱昂从树上滑下,沿着山脊向东北方向绕行。他宁可多走两天路,也不愿和这伙人产生任何交集。
但有时候,命运不会给人选择的机会。
第三天清晨,莱昂在一处溪流旁取水时,被五个人堵住了。
"哟,弟兄们瞧瞧,这是哪来的野狗?"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腰间挂着一把卷刃的砍刀,身上裹着件不知从哪扒来的旧皮甲。他身后站着四个男人,手持木棍和削尖的木矛,脸上带着那种猎人看待猎物的神情。
莱昂没有动。
他慢慢从溪边站起身,将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小子,从哪来的?"络腮胡子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有什么东西?"
"讨生活的流民。"莱昂的声音很平,"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络腮胡嗤笑一声,"你那包里鼓鼓囊囊的,是石头?"
莱昂沉默了一瞬。
他的包里确实有几样东西:三块干麸饼、一只修补过多次的水囊、一小袋粗盐、用来引火的燧石,以及那把豁口短刀。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对于五个连像样武器都没有的山匪来说,足以成为杀人的理由。
"都是路上捡的。"莱昂说,"不值钱。"
"值不值钱,老子说了算。"络腮胡挥了挥手,"阿三,去把他那包扒下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上前,伸手去抓莱昂肩上的布包。
就在这时,莱昂动了。
他的身体向左侧倾,却在重心转移的瞬间猛然下沉,右腿横扫而出,一脚踢在阿三的膝盖外侧。伴随着一声脆响,阿三惨叫着摔倒在地,而莱昂已经顺势从他的腰间抽出那根削尖的木矛,反手刺向络腮胡。
络腮胡的反应不慢。他侧身躲开矛尖,砍刀顺势劈下。
莱昂没有硬接。他松开木矛,身体向后倒去,在地上一个翻滚,重新拉开距离。
"小子有两下子。"络腮胡的脸色阴沉下来,"弟兄们,一起上,别让这野狗跑了!"
剩下三个男人同时扑上来。
莱昂的手中只剩一把豁口短刀。
他咬紧牙关,迎了上去。
第一刀格开木棍,第二刀刺入一人的小臂,第三刀——
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是木矛。有人趁乱从背后捅了他一下。
莱昂踉跄着向前扑倒,鲜血顺着后背流淌下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已经使不上力气。
"呸!"络腮胡吐了口唾沫,一脚踩在莱昂的背上,"让你跑你不跑,非得让老子费事。"
"大哥,这小子还有口气,要不要再补一下?"
"补什么补,先把他身上的东西扒了,看看有没有值钱货。"
视野开始模糊。
莱昂趴在冰冷的泥土上,听见那些人在翻动他的包裹,骂骂咧咧地嫌弃东西不值钱。
真窝囊。
他想。
死在一群山匪手里,真是窝囊透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什么人?!"络腮胡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
"那是什么——"
一阵金属破空的呼啸声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是惨叫。
莱昂努力睁开眼,视野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晃动。有人在战斗,而且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强。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脚步声靠近。
有人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按住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还活着?"
那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听不出年龄和情绪。
莱昂想要回答,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别动。"那人说,"伤口不深,死不了。"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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