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愣住了。
"你认识我父亲?"
玛尔卡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然后递向莱昂。
"喝点水。我们需要谈谈。"
两人在河边坐下。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远处,流民们正在收拾残局,庆祝劫后余生,但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我和你父亲见过一面。"玛尔卡农开口,声音低沉,"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十五年前……"莱昂默算了一下,"那时候我应该四岁。"
"对。"玛尔卡农点点头,"那时候我刚从王国正规军退役,四处游荡,像个孤魂野鬼。有一天,我路过一个小村庄,被人追杀,身受重伤,是你的父亲救了我。"
"又是被追杀。"莱昂苦笑,"看来我父亲很喜欢收留落难的人。"
"他是个好人。"玛尔卡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那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普通的农民。村子里没有任何武装力量,但他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我藏在自家的地窖里,躲过了追兵。"
"追你的是什么人?"
玛尔卡农沉默了片刻。
"塞尼斯特王国的溃兵。"
莱昂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后来屠了那个村子?"
"是。"玛尔卡农的声音变得冰冷,"那是王国内战时期,两支军队在附近交战,一支军队被击溃后四处溃散,所过之处烧杀抢掠。你父亲的那个村子被他们盯上了。"
"我父亲……"
"死了。"玛尔卡农直视着他的眼睛,"死在保护村民的路上。他拿着农具冲上去,被乱刀砍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莱昂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他早就知道父母是怎么死的,但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
"那支溃兵的首领是谁?"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不知道。"玛尔卡农摇头,"我伤好之后去找过,但那支溃兵早已散伙,首领也不知所踪。"
"你找了多久?"
"三年。"玛尔卡农的眼神变得深邃,"三年里,我把塞尼斯特王国北境翻了个遍,但什么都没找到。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莱昂沉默了。
他原以为找到仇人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知道是谁,报仇就行了。但现在看来,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你为什么找我?"他问。
"因为你父亲。"玛尔卡农看着他,"他救了我的命,我却没能保护他的村庄,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后来我四处打听,听说他有个儿子活了下来,我就一直在找。"
"找了十五年?"
"十五年。"玛尔卡农点头,"说实话,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活到现在。边陲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人不多。"
"我活下来了。"莱昂的声音平静。
"我知道。"玛尔卡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刚才我看见你站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你活下来了。"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玛尔卡农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明知道打不过,还是站出来了。"
莱昂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父亲从未谋面,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是听别人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理解父亲当年的选择。
有些事,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是必须做的问题。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玛尔卡农问。
"继续活下去。"莱昂说,"变强,然后找到那些人。"
"那些人可能已经死了。内战结束后,很多溃兵都被清洗了。"
"那我就找他们的后代。"
玛尔卡农沉默了片刻。
"你和我很像。"他忽然说。
"什么?"
"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玛尔卡农站起身,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脉,"我的家人被王国的溃兵杀光,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发誓要报仇,杀光那些人。但后来我发现,复仇没有尽头。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杀完了仇人,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
莱昂看着他。
"所以你放弃了?"
"不是放弃。"玛尔卡农转过身,"是找到了新的目标。"
"什么目标?"
"建立一支队伍。"玛尔卡农的眼神变得锐利,"一支不属于任何王国的队伍,一群像你父亲那样的人。他们不被权贵操控,不被神明裹挟,只为自己而战,为公道而战。"
莱昂的心跳忽然加速。
"你想建立佣兵团?"
"对。"玛尔卡农点头,"一个不一样的佣兵团。没有信义就没有生意,没有公道就没有人心。我想证明,凡人可以不靠血脉、不靠神恩,活出自己的尊严。"
莱昂沉默了。
他想起了格雷的话——佣兵没有信义,只有金币。
但眼前这个人说的,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你愿意加入吗?"玛尔卡农看着他。
这是一个邀请。
一个来自落魄骑士的邀请。
莱昂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他现在是一个通缉犯,无处可去,无路可逃。加入玛尔卡农的队伍,至少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但这不是他答应的原因。
他答应,是因为他认可玛尔卡农说的话。
凡人可以不靠血脉、不靠神恩,活出自己的尊严。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为什么选择我?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玛尔卡农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因为你父亲。"他说,"他当年救我的时候,没问我是谁,没问为什么,只是说'谁都有落难的时候'。"
他顿了顿。
"刚才你站出来的时候,也没人问你为什么。那些流民和你素不相识,但你还是站出来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很多。"玛尔卡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能说明你和那些见死不救的佣兵不一样。"
莱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和玛尔卡农面对面站着。
"我可以加入。"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有一天,我要离开,去做我自己的事。"莱昂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那个时候你不同意,我不会强迫自己留下。"
玛尔卡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让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
"成交。"他伸出手。
莱昂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像是某种古老而神圣的誓约。
"走吧。"玛尔卡农松开手,"今晚在这里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
"渡鸦镇。"玛尔卡农望着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是我的据点之一。"
莱昂点点头。
渡鸦镇。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去了。
但命运兜兜转转,又把他带回了原点。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远处,流民们的篝火已经升起,温暖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有人在唱歌,是一支古老的边陲民谣,曲调苍凉而悠远。
莱昂靠在河边的一块大石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山匪、战斗、玛尔卡农、父亲的往事、佣兵团的邀请。
从今天起,他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不再是孤独的流浪者。
不再是nobody。
他有了同伴,有了目标,有了前进的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危险,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活着,就还有希望。
这是边陲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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