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莱昂从河边的石头上醒来。
身上多了一件旧斗篷，是玛尔卡农的。
晨雾弥漫在河谷上方，空气中带着河水特有的腥凉气息。远处，流民们已经开始收拾营地，准备各奔东西。
玛尔卡农坐在不远处，正在擦拭一把宽刃长剑。剑身布满细小的缺口和划痕，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战斗。
"醒了？"他头也不抬。
"嗯。"莱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你整夜没睡？"
"习惯了。"玛尔卡农将剑收入鞘中，"老兵的毛病，睡多了反而浑身难受。"
莱昂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活动筋骨，发现身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
"吃点东西。"玛尔卡农扔过来一块干硬的麦饼，"路上还有两天的路程。"
两人沿着河岸向南行进。
一路上，玛尔卡农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一些关于边陲的情况——哪里有匪患，哪里能补给，哪里绝对不能去。莱昂默默记下。
傍晚时分，两人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歇脚。
"说说你的事吧。"莱昂生起火，开口道，"你说你的家人也被杀了，是怎么死的？"
玛尔卡农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显得更加深邃。
"我出身骑士家族。"他终于开口，"虽然是最末等的骑士，但好歹也有封地和名号。"
"后来呢？"
"后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玛尔卡农的语气变得冰冷，"王族的一个分支看中了我们的领地，想要强占。我父亲不肯交出，就被扣上了叛国的罪名。"
莱昂皱起眉头。
"叛国？"
"欲加之罪。"玛尔卡农冷笑一声，"那个王族分支和教会关系密切，他们买通了审判官，给我父亲安了一个'亵渎神明'的罪名。"
"亵渎神明……"
"对。"玛尔卡农的眼神变得锐利，"他们说我父亲在领地里私建神龛，不供奉正神，信仰邪教。完全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莱昂沉默了。
这种事在边陲太常见了。贵族想要你的东西，只需要扣一顶帽子，然后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你踩进泥里。
"我父亲被押送到王都受审，半路上就'病死了'。"玛尔卡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我母亲受不了打击，也跟着去了。整个家族，一夜之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当时多大？"
"十七。"玛尔卡农看着他，"和你现在差不多。"
莱昂没有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下令的不是那个王族分支。"玛尔卡农继续说，"是教会。"
"教会？"
"对。"玛尔卡农的眼神变得复杂，"他们想要我们的领地，用来建一座新的神殿。我父亲拒绝了，所以他就成了'异端'。"
"所以你恨教会。"
"不只是教会。"玛尔卡农摇头，"我恨所有高高在上的人。国王、贵族、主教、祭司……他们把人分成三六九等，骑在凡人头上作威作福，却口口声声说什么神爱世人。"
莱昂看着他。
"你以前信战神？"
玛尔卡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怎么知道？"
"你腰间挂着战神的神徽。"莱昂指了指。
玛尔卡农低头看了看那枚锈迹斑斑的铜质徽章——一柄交叉的剑与盾，是战神坎帕斯的标志。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他解下神徽，在手中摩挲，"当年他让我信奉战神，说只要虔诚祈祷，就能得到神佑。"
"你信了？"
"信了。"玛尔卡农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信了十五年。每天祈祷，每月斋戒，战场上从来不杀无辜的人。我以为只要虔诚，就能得到庇护。"
"结果呢？"
"结果？"玛尔卡农冷笑一声，"结果我的家人被扣上异端的帽子，死于非命。我祈祷了十五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把神徽扔进火堆。
铜质徽章在火焰中逐渐变红，然后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块丑陋的残渣。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信任何神了。"玛尔卡农直视着莱昂的眼睛，"神明不会来救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莱昂看着火堆中那枚扭曲的神徽，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的，想建立一支佣兵团……"他开口，"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玛尔卡农点头，"我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毁灭，亲眼看着无数无辜的人死于战乱。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你想改变什么？"
"改变这个烂透了的世界。"玛尔卡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一个落魄骑士，能改变什么？但我必须试。就算失败了，至少我努力过。"
莱昂看着他。
火光在玛尔卡农的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坚毅又悲壮。
"你父亲当年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玛尔卡农忽然说。
"什么话？"
"'谁都有落难的时候。'"玛尔卡农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把这句话送给我，我也想把它传下去。"
他看着莱昂。
"我想建一支队伍，收留那些落难的人。让他们不再被权贵欺负，不再被神明抛弃。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出一条活路。"
莱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农民，明知必死，还是站出来保护村民。
他也想起了格雷——一个老佣兵，明明可以不管他，却还是伸出了援手。
"我明白了。"莱昂开口。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为什么你想建这样一支队伍。"莱昂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经历过绝望，所以想让别人不用再经历。"
玛尔卡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让他那张冷硬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
"你比看起来要聪明得多。"他说。
"我只是不想死。"莱昂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你守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前半夜。"莱昂走到门口坐下，"你年纪大了，需要多休息。"
玛尔卡农愣了一下，然后笑骂出声。
"臭小子。"
他靠在墙角，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火堆噼啪作响。
莱昂坐在门口，望着满天繁星。
他在想玛尔卡农说的话。
一支队伍，一群落难的人，一个不一样的佣兵团。
这个想法很疯狂。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很对。
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个能让他为之战斗的目标，一个能让他不再孤独的地方。
明天，他们就要到渡鸦镇了。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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