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灰暗的岩石穹顶。
莱昂躺在一处山洞里，身下铺着干草，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后背的火辣感变成了钝钝的胀痛。他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四肢都在，只是虚弱得厉害。
"醒了？"
火光从洞口透进来，将一个身影投在石壁上。那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手中的武器，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事。
莱昂认出了那把刀。
刀身狭长，没有花哨的装饰，刀刃却锋利得惊人——那是战场上真正杀人的刀，不是贵族挂在墙上充门面的仪仗剑。
"是你救了我？"莱昂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不算救。"那人站起身，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只是顺手宰了几个山匪，顺便捡了个半死不活的废物回来。"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身材魁梧却并不臃肿，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头发灰白参半，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一双眼窝深陷的灰眸。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锁子甲，甲片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但保养得很好。腰间除了那把长刀，还挂着一柄短斧和一面小圆盾。
这不是山匪，也不是流民。
是佣兵。
莱昂在边陲见过这种打扮的人。他们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城镇和集市，接取那些正规军不屑于做的脏活累活——押送货物、清剿匪患、护送商队，有时候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活计。
佣兵没有旗帜，没有效忠的对象，只效忠金币。
"谢了。"莱昂挣扎着坐起身，"你的药我会还的。"
"用什么还？"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你那包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把破刀，还卷了刃。"
莱昂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而这个男人显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可能白白救人。
"我欠你一条命。"莱昂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等我活下来，会还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嗤笑一声。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得先活下来才能还债。"他将擦拭好的长刀收入鞘中，"这附近有个镇子，叫渡鸦镇。我会去那里接活，你若是能走到镇上，就算你命硬。"
"渡鸦镇。"莱昂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的目的地。边陲蛮荒最大的聚居点，佣兵、流民、走私商和亡命徒的汇集之地。
"你叫什么？"莱昂问。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格雷。格雷·威尔逊。"
"莱昂。莱昂·维尔。"
"维尔？"格雷的眉头微微皱起，"塞尼斯特的姓氏。"
"是。"莱昂没有解释更多。
格雷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洞口，在跨出去之前停了一下。
"小子，给你个忠告。"
"什么？"
"佣兵这行，没有信义可言。今天和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为了几个铜币就把你卖了。"格雷的声音从洞口飘来，"记住，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然后他走了。
山洞里只剩下莱昂一个人，和即将熄灭的余烬。
他在干草堆上躺了很久，盯着灰暗的穹顶，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格雷的话。
佣兵没有信义。
他信。
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没有信义的人——屠戮流民的王室骑兵，不问青红皂白就动手的山匪，还有那些高坐神坛、享受供奉却从不降下福祉的神明。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强者生存，弱者淘汰。
但他不信这是唯一正确的法则。
至少，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法则。
三天后，莱昂终于走出了那座山洞。
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虽然每走一步后背都会传来刺痛，但他还能走，还能握刀，还能继续活下去。
沿着山道向东，又走了五天，他终于看见了渡鸦镇。
那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聚落，灰扑扑的房屋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像是一群互相依靠取暖的流浪汉。镇子周围没有城墙，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木栅栏和一扇形同虚设的木门。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渡鸦，石碑旁边是几根木桩，上面挂着几张风干的兽皮和几颗不知是人是兽的头颅。
这就是渡鸦镇。
边陲蛮荒的心脏，秩序之外的灰色地带，无数亡命之徒最后的栖身之所。
莱昂站在镇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酒精、腐烂食物、皮革和血腥的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泥炭燃烧的气息。
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而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人会问他从哪里来，没有人会追究他的过去，没有人会在乎他是谁。
在这里，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民，至少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他迈步走进镇子。
人群熙熙攘攘，有披着破旧斗篷的商人，有满脸横肉的糙汉，有形迹可疑的走私贩，还有三三两两聚在角落里低声议事的佣兵。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没有人在乎别人的故事，也没有人关心别人的秘密。
这就是边陲的规矩。
莱昂穿过人群，寻找落脚的地方。他需要一份工作，一顿饱饭，以及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
至于格雷说的那些话——
佣兵没有信义。
他会记住的。
但他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至少，他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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