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层的天永远是一种浑浊的灰。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头顶三百丈处是"苍天穹"——一层灰白色的岩壳，将第一渊与上面的虚无隔开。光线来自穹顶上密布的"荧石"，那些石头像死鱼的眼睛，惨白、冰冷，不分昼夜地亮着，却从未真正温暖过这片大地上任何一寸土地。
陈渊蹲在铁匠铺的角落里，往炉膛里添了一块渊晶碎屑。
碎屑只有指甲盖大，灰扑扑的，是开采渊晶时筛剩下的边角料，热量有限，但胜在便宜。黑石镇没有富户，连镇柱上那块拳头大的渊晶都是五十年前一个过路人白送的，镇民们感激了整整三代人。
火苗"腾"地窜起来，青蓝色的光映在陈渊脸上。他今年十六岁，瘦得像一根晾衣杆，颧骨高耸，眼窝微陷，胳膊上却没有二两肉——黑石镇没有胖子，因为食物永远不够。这里的人每天两顿饭，黑面饼配地衣汤，偶尔能猎到一只岩鼠就算过年了。
"火再大点。"陈铁的声音从铺子深处传来，沙哑得像砂纸刮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厚。
陈渊又添了一块碎屑。炉膛里的青蓝色火焰舔舐着铁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是渊晶碎屑中残存的杂质在燃烧。
陈铁是个五十多岁的独臂老汉，左袖管从肩膀处空荡荡地垂着，被炉灰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右手的锤子却稳得像钉在铁砧上，每一寸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他正在打一把猎刀——刀身已经成型，狭长微弧，脊线挺直，此刻正在淬火的最后阶段。青蓝色的火焰缠绕着铁坯，陈铁的独眼眯起来，目光透过火焰的热浪死死盯住刀身的颜色变化。
"铛——铛——铛——"
锤落如雨，节奏却出奇地稳。三记重锤之间夹一记轻敲，重锤定型，轻敲修整。陈渊看了十六年，依然看不腻。陈铁的手艺在黑石镇是独一份，连苍茫城来的行商都夸过他的刀比城里的流水货强得多。但黑石镇太穷了，没人买得起好刀，陈铁打的最多的还是锄头、镰刀、菜刀这些家伙什。
渊晶碎屑烧完了，青蓝色的火焰一矮，转为昏红。陈渊起身去墙角的木箱里翻找——空的。木箱底面薄薄一层黑灰，用手一蹭就露出底下的木板纹路。
"义父，渊晶没了。"
陈铁的手顿了一下。锤子悬在半空，刀身上最后一道锤印还没修平，铁坯在迅速冷却，颜色从亮红褪成暗红。
陈铁沉默了两息，把锤子轻轻放下。
"还剩多少？"
"半两都不到了。"陈渊把空木箱踢正，拍了拍手上的灰，"上次王瘸子赊的账还没结，说好给三块碎屑的，拖了两个月了。刘寡妇那把锄头说给两块，上个月就开始用了，到现在一块都没见着。"
陈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是一块厚麻布做的，原本是深灰色，现在被铁锈和汗渍染成了斑驳的黑。他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厚重的兽皮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兽皮是岩羊皮拼的，厚实挡风，缝隙处用粗麻线密密地缝了三道。陈渊去年冬天刚帮着补过一遍，手指上磨出的茧子到现在还没消。
帘子外面，黑石镇横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左右都是黑色的石壁，高约百丈，像是被一把巨斧劈开的。石壁表面粗糙，布满了风蚀的孔洞，有些洞里住着岩蝠，天黑之后会成群地飞出来，在黑石镇上空盘旋。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房子全是石头垒的，不用泥也不用灰，一块压一块，全靠重力和多年沉降咬合在一起。屋顶铺着厚厚的地衣干草，能保暖，但每隔几年就得换一次。没有树——苍茫层不长树，植物都是贴地长的苔藓和地衣，灰扑扑的，又苦又涩，勉强能充饥。
镇口立着一根三丈高的石柱，柱顶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渊晶，正发出昏黄的光。那光不算亮，勉强照亮镇口方圆二十步，却是全镇入夜后唯一的光源。荧石在夜晚会暗到几乎不可见，没有镇柱的话，黑石镇的夜晚就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镇柱是五十年前一个路过的镇渊人留下的。陈铁说那东西能管用一百年，黑石镇的人就靠着这根柱子过了五十年的安稳日子。
"去镇柱那边。"陈铁收回目光，放下帘子，"今天该你守夜了。"
陈渊点点头，把短刀从墙上摘下来别在腰后。刀是陈铁去年给他打的，两指宽，一尺长，铁柄缠了麻绳防滑，刀刃磨得很快。
"等等。"陈铁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带上，路上吃。"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角折了三道，用一根细麻绳捆着。陈渊接过来，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半块黑面饼——义父今天的晚饭。黑面饼是用地衣粉和岩鼠油掺着少量渊晶碎屑烘出来的，扛饿，但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泡软了才能咽下去。
陈渊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没说什么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个。
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的空气干冷刺骨。苍茫层的"白天"，荧石亮着的时候温度勉强能让人活动；"夜晚"荧石暗淡后，温度会骤降到滴水成冰。此刻正是"黄昏"——荧石开始变暗的过渡时刻，也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之一。
陈渊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布衣。衣服是刘寡妇去年帮他缝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短了半截。他没有多余的衣服，这身已经算好的了。
路上遇到几个镇民，没人跟他打招呼。陈渊是黑石镇有名的"废人"——天生渊脉封闭，吸收不了渊晶能量，这辈子都不可能铭刻渊纹。在苍茫层，不能修炼的人就是累赘。陈铁收养他，在很多人看来是老糊涂了。一个独臂的老铁匠，养一个废人孤儿，两张嘴吃饭，日子自然比别人家紧巴得多。
陈渊不在乎。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早就习惯了那些目光。
他走到镇柱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那块发光的渊晶。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但也仅仅是落着，没有更多的温度钻进皮肤里去。别人站在镇柱旁边能感觉到微弱的力量渗入身体，他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柱脚坐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少年，虎背熊腰，肩宽体壮，坐在那里像半堵墙。手里攥着一根粗铁棍，棍头焊了三根尖刺，是萧烈自己改的守夜武器。看见陈渊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阿渊！你来换我？"
"嗯。"陈渊在柱脚坐下，伸手接过铁棍。铁棍入手沉甸甸的，萧烈的手劲大，把棍子握得还带着体温。
萧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噼啪作响。他在柱脚坐了快三个时辰了，腿都麻了。
"回去歇着吧，你娘该等急了。"
"她等不着我睡不着，我回去她还嫌我吵。"萧烈嘿嘿一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阿渊，今天镇上来了个外乡人。"
陈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女人，长得特别好看。"萧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的，"灰衣服，头发老长，盘在头上。在刘寡妇家落脚，说要往苍茫城去。刘寡妇说那女的身上有渊纹，至少三道以上，说话客客气气的但眼神冷得很。"
外乡人。黑石镇这种穷山沟，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乡人。偶尔有行商路过歇脚，也都是灰头土脸的糙汉子，女人更少见。
"她干什么的？"陈渊问。
"不知道。刘寡妇问了一晚上，那女的一句话都没透。"萧烈耸耸肩，"算了不管她，反正跟咱没关系。我走了，你当心点，今晚风大。"
风确实大。萧烈走了之后，山谷里的风呜呜地灌进来，打在石壁上又折回来，声浪层层叠叠。
陈渊把铁棍横在膝盖上，靠着镇柱闭上了眼。
荧石的光越来越暗。远处石壁上的荧石先从惨白变成灰白，再变成暗灰，最后彻底黑下去。黑暗像水一样从山谷两端涌来，先是远处的石壁轮廓模糊了，然后是镇口的房子融进了阴影里，最后连十步之外都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暗影。
镇柱的光芒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昏黄的一团，在无边的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
陈渊睁开眼，握紧了铁棍。
每个夜晚都是这样的——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听着风声里是否有不该有的动静。黑石镇的男人们轮流守夜，两人一班，前半夜后半夜轮换。因为深渊裂缝会在夜晚扩大，那些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会趁机往上爬。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但谁也不敢赌。
今晚的风很邪。陈渊坐了一个时辰，越坐越不对劲——风声里夹着别的东西。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风声从山谷深处灌过来，呼啸着穿过石缝。但在风声的缝隙里，在那些短暂的间歇中，有一个极轻的声音：
"陈……渊……"
陈渊猛地站起来，铁棍横在身前。
镇柱的光芒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昏黄变成了幽蓝，那种蓝和渊晶烧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却更深、更冷。
陈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一道道青灰色的纹路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是沉睡的血管忽然苏醒，又像是埋在土里的种子撑破了地皮。
十六年来，他的渊脉从未有过任何反应。
而此刻，它们正在发光。
青灰色的光顺着血管的走向蔓延，从手背到手腕，再往上爬了两寸，然后停下来。陈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搏动——那不是心跳，是另一种频率，更深、更沉，像是一面巨鼓在胸腔里敲响。
镇柱又闪了一下，幽蓝色的光忽然凝成一道细线，笔直地射向山谷深处某个方向。那道光不散不漫，像是被什么指引着，一头连着镇柱，另一头消失在黑暗深处。
陈渊顺着那道光线看去。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走来。很慢，但很稳，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贴着地面滑行。
镇柱的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陈渊在光的余晖里看到了一个轮廓——
三丈长，贴地，浑身覆盖着甲壳，无数条细足在碎石上划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深渊生物。
陈渊的瞳孔骤然缩紧。
手背上的纹路烫得厉害，像有一把火在骨头里烧。
他握紧铁棍，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正朝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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