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一夜没睡。
他躺在铁匠铺后面的小隔间里,盯着屋顶的石板出神。隔间很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床头堆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两双磨破了底的布鞋,墙上钉着一根铁钉挂着那件旧的麻布外衣。
隔间没有窗。但陈渊不需要看外面也知道天还没亮——他听声音,风从屋顶石板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和白天不一样。夜晚的风有一种特殊的尖利,像是从深渊裂缝里一路贴着地面刮过来的。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青衣的话。镇渊人、深渊印记、他父亲、那扇门。这些词像是烙铁一样烫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烫,怎么都凉不下来。
手背上的纹路没有再亮,但他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体内有一扇从来没人推开过的门,被他父亲的血脉和昨晚的危机联手撬开了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木板床被他折腾得吱呀乱响。
最终还是坐了起来。被子是旧棉絮套的,又薄又硬,盖在身上像一块凉石板。陈渊把被子掀到一旁,光脚踩在地上,地面的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小腿肚,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摸黑走到隔间门口,掀开布帘子。
铁匠铺里暗沉沉的,炉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丝余温从炉膛里渗出来。陈铁在铺子外面的偏屋里睡,陈渊听见了他断断续续的鼾声——不重,但很稳,说明伤口应该处理好了。
陈渊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兽皮帘子一条缝往外看。
黎明前的黑石镇寂静无声。镇柱的光芒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昏黄的一团光撑开了周围二十步的黑暗。没有人守夜——后半夜是萧老三和另一个猎户当班,但地行蚰被收拾之后他们就撤了,深渊生物一夜不会来两波,这是黑石镇人的经验。
陈渊缩回手,帘子落下来。
他靠着门框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块令牌。黑暗里看不见"镇"字,他用指腹沿着笔画一点一点地摸——横,竖,横折,钩。铁器的冷意浸透了指尖,但令牌本身却有一种极为轻微的温度,像是内里藏着一粒微火。
"镇渊人。"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陈渊去了镇外一趟。他没跟任何人说,趁着陈铁还在睡、镇里人刚醒没出门的空当,一个人沿着山谷往里走。
黑石镇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山谷的尽头是一道宽约三丈的裂缝——深渊裂缝。那是黑石镇人祖祖辈辈恐惧的源头,也是他们不得不接受的存在。五十年前镇渊人路过时说过一句话:"裂缝在我走之后的五十年内不会扩大。"他说对了,五十年来这条裂缝一直保持着三丈左右的宽度。但最近几年,镇里的老人开始悄悄议论,说裂缝边缘的石头上出现了新的裂纹,有人在深夜听到裂缝深处传来响声。
陈渊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沉默地等待什么坠落进去。但陈渊能感觉到——那种搏动又来了。手背上的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发烫,像是被深渊的气息唤醒了一部分。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不是敌意。那种感觉很奇特,像一个人在深井里呼唤,井底下有另一个人听见了,但隔着太厚的岩层,回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那里面有一种模糊的、陈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渴望。
陈渊后退了一步。
"别靠太近。"
沈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陈渊回头,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十步之外了,白衣换了身灰的,在灰色的天光和灰色的岩壁背景下几乎融成了一体。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像是刚从镇里哪户人家出来。
"你在试探它。"沈青衣说,脚步轻缓地走过来。
"它叫我。"陈渊说。他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望着裂缝深处。
"当然。你是镇渊人,你的血肉对深渊生物有天然的吸引力——同时也让它们恐惧。深渊本身是有'意识'的,不是人的那种意识,更接近本能的呼唤和回应。"沈青衣走到裂缝边,站在陈渊身侧,也往下看了一眼,"你能感觉到它的呼唤,是因为你体内有镇渊印。但你要记住——回应呼唤的代价,往往是你的命。你父亲第一次下深渊的时候,也在这里站了很久。他跟我说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青衣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裂缝里吹上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深渊的黑暗,像两颗浸在墨汁里的蓝宝石。
"第七渊的裂缝越来越大,他下去封印。"她说,"成功了,但耗尽了所有的血脉之力。我去接应他的时候,看到他盘膝坐在裂缝边缘,身体已经半透明了——血脉之力用尽,镇渊印开始反噬他的肉身。他没有让我碰他,只说了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告诉那孩子,别恨这个世界。'"沈青衣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第二句——'深渊不是敌人,是伤口。有人弄伤了这个世界,我只是在给它包扎。'"
陈渊的喉咙发紧,手指攥成了拳头。
"你父亲死的时候三十七岁。"沈青衣说,"他做了十年镇渊人,封了第七渊。镇渊人平均寿命很短,因为每次动用血脉之力都在折损寿元。但没办法,没有人可以做别的选择。"
"我叔叔。"陈渊忽然说,"你昨天说,我有一个亲叔叔。"
沈青衣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有一个。"陈渊说,"活着,在下面。别的你还没说。"
沈青衣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父亲姓陈,你叔叔也姓陈。你父亲叫陈望渊,你叔叔叫陈破渊。"她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涩意,"你父亲是三十二岁才接任镇渊人的,在那之前他花了十几年到处寻找关于深渊的记载和线索。你叔叔比他小七岁,一直跟着他走南闯北。后来两人分歧越来越大——你父亲认为深渊必须被封住,你叔叔认为深渊不应该被封住,应该被打开。"
陈渊的眉头拧紧了:"打开?他不知道打开深渊会死多少人吗?"
"他说死掉的是旧世界,活下来的是新世界。"沈青衣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冷,"你叔叔的想法比你想象中复杂。他认为深渊裂缝是万年前那扇门被砸出来的'裂口',而那扇门后面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人困在九渊太久了,从来没有真正抬头看过天。他想让所有人看到真正的天空。"
陈渊沉默着,消化这些话。
"你叔叔比你父亲强很多。"沈青衣继续说,"修炼天赋、渊纹境界、对深渊的感知力,都比你父亲高出一大截。但他走错了路。你父亲最后用命封住第七渊的时候,你叔叔就在第七渊的另一侧——他试图从内部撕开封印,被你父亲用自己的血脉之力反压了回去。"
"那一战之后,你叔叔就困在了第七渊以下。"沈青衣说,"但他没死。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而且越来越强。"
风从裂缝深处灌上来,带着一股腐烂和铁锈混杂的气味。陈渊站在深渊边上,手里攥着那块令牌,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着。
"他还会往上走吗?"陈渊问。
"会。"沈青衣说,"早晚有一天。"
陈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躲,就那么面朝着深渊站着。
"走吧。"他最终说,"我跟你去苍茫城。"
沈青衣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往镇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比你父亲勇敢。"她说,"他当年犹豫了三天才答应走。"
陈渊没接话。他又看了深渊裂缝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跟着沈青衣往镇子走去。
身后,深渊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最底层慢慢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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