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渊晶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铺子不大，铁砧占了中间的位置，四壁挂着各种半成品和工具，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矿渣，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炉灰混合的气味。平时陈渊觉得这味道刺鼻，今晚却觉得莫名安心——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待了十六年最熟悉的气息。
陈铁坐在火炉边的矮凳上，用右手笨拙地给左肩换药。旧伤在肩膀靠近锁骨的连接处，那是一道陈年的撕裂伤，皮肉合拢了但内部的筋腱一直没好利索。每次用力过度就会重新裂开，渗出来的血把绷带浸成了黑红色。他咬着牙把脏绷带扯下来，又从一旁的瓦罐里挖了一坨黑褐色的药膏往伤口上抹。药膏是地衣和岩盐混着渊晶粉末调出来的，止血消炎，但抹上去火辣辣地疼。
陈渊想过去帮忙，陈铁摆了摆手。
"我自己来。"
沈青衣站在铺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墙上挂着的那些刀具——猎刀、柴刀、锄头、镰刀，还有几把没开刃的半成品。全是陈铁的手艺，粗犷厚实，刀背厚、刀刃薄，典型的实用派，不讲究花哨。她伸手摸了摸一把猎刀的刀脊，指腹从刀根划到刀尖，然后点了点头。
"好手艺。"她说。
陈铁哼了一声，没接话。
陈渊守在门口，兽皮帘子在身后半垂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他的手还缩在袖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令牌的边缘，铁质的凉意透过指腹一直渗到骨头里。他的手心全是汗，令牌被攥得有些滑。
"你认识我父亲。"他说。这不是问句。
沈青衣转过身来。铺子里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陈渊这才看清楚了她的长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得像苍茫层从不曾见过的雪，眉目清冷，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带着一种天生的淡。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东西，沉静、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水底下沉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认识。"她说，"我认识他三百年了。"
陈铁的手顿了一下，药膏从指尖掉了一坨在地上。他没去捡，抬起头看了沈青衣一眼。
"三百年？"陈铁的声音沉下来，"你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说你认识他三百年。"
沈青衣看向陈铁，目光平静："上次来是五年前，他还没到觉醒的年纪，说了也无用。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是负担，不是好处。"
陈渊皱眉："五年前你来过？"
"来过。"沈青衣说，"在镇外站了一夜，确认你还活着，活得还好，就走了。"
陈渊忽然想起来了。五年前入冬不久，黑石镇确实来过一次外乡人。那天风大雪大，有人看见镇外的荒地上站着一个裹着灰斗篷的人影，一动不动的，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镇里人都说是过路的商贩迷了路，没人当回事。
原来是她。她站在那里看了一夜，看的是他。
"我父亲到底是什么人？"陈渊问，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镇渊人又到底是什么？"
沈青衣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火炉边，伸手烤了烤火。苍茫层的夜晚太冷了，尤其黎明前的那一刻，气温低到连渊晶灯的光都会变得发黏。即便是修炼者也不能完全无视这种寒冷，她指节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色，在火光下慢慢融化。
"你知道九渊大陆的来历吗？"她问。
陈渊摇头。黑石镇没什么书，也没有学堂。镇里人知道的东西都是口口相传的，简单、零碎、经不起推敲——天裂了，地陷了，人躲到了第一渊，深渊下面有怪物。就这些。
"万年前，这片大陆本是一片完整的大地。"沈青衣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个她早已讲过很多遍的故事，"天上有日月星辰，地上有山川河流，有城池和国度，有庄稼和牛羊。那时候的人不用躲在地下，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光里。"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有东西从天外坠落。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它穿过苍穹的时候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砸进大地的时候把地砸穿了一个洞。九渊——就是那东西砸出来的九层伤口。"
沈青衣抬手在面前虚画了一个圆："深渊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那东西砸穿了大陆之后，周围的岩层不断坍塌、不断下陷，一层一层堆叠出来的。每一层深渊之间都有'渊膜'隔着，但那东西一直在挣扎，每挣扎一次渊膜就薄弱一分，深渊就扩大一层。百年前的渊震，就是它挣扎的结果。"
陈渊的喉结动了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幽蓝色的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过。
"万年前的人管它叫'古神'。但更准确的说法——它是一扇门。"
"门？"
"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沈青衣说，"有人在万年前把它打开了，有人想关上，最终谁也关不上，只能用封印压制。镇渊人，就是那个封印。"
陈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令牌。
"镇渊人的使命，就是以自身血脉为印，镇压那东西，阻止深渊继续扩张。每一代镇渊人耗尽所有血脉之力封住一层新的裂缝，用命换时间。"
"我父亲……"
"你父亲是上一代镇渊人，第十七代。"沈青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三百年前，第七渊的裂缝扩大到无法遏制的地步，他下去封印。成功了，但耗尽了所有血脉之力。我找到他的时候，只剩下右手还抓着裂缝的边缘不放。"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渊晶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外面传来萧老三指挥人清理地行蚰尸体的吆喝声，有人烧水洗地的哗啦水响。
陈铁把最后一圈绷带绑好，扎紧，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陈渊身边，那只粗糙的右手按在了陈渊的肩膀上。
"你爹把你送到黑石镇那天，裹你的那块布里面，除了字条还有一块渊晶，"陈铁说，"成色比我后来给你的那块还好。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以为是哪个过路人不小心丢的孩子。后来沈姑娘来了第一趟，我才知道你是谁。"
"第一趟？"陈渊看向沈青衣。
"我来了很多趟。"沈青衣承认，"陈铁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以为我是拐孩子的。"
陈铁嘴角抽了抽，似乎是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你爹把你送出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沈青衣继续说，"他用最后的力量撕裂了渊膜，把你从第七渊送回了第一渊。陈铁在黑石镇外的荒地上捡到你，你在那里躺了三天，他以为你冻死了，抱起来的时候发现你还喘着气。"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但那些纹路昨夜出现过，发过光，引来过一条地行蚰。他体内流着的血，是他的父亲用最后一点力气从深渊深处送出来的。
"为什么是我？"他忽然问，"为什么选我继承这个？"
沈青衣看着他，幽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温度很淡，像霜天里极远处一团篝火的余光。
"不是选。"她说，"镇渊人的血脉是代代相传的，你父亲的血脉传到了你身上，你就是下一任镇渊人。没有选择的余地。"
陈渊把令牌放到桌上。黑铁的牌子落在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不想要。"
陈铁猛地抬头："阿渊！"
"我不想要。"陈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他抬起头看着沈青衣，眼睛里没有畏惧，也没有犹豫，"我活了十六年，在黑石镇，所有人都说我是废人。我认了。我学打铁，学守夜，学怎么在深渊生物嘴里活下去。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什么镇渊人。我义父只有一条胳膊，他养了我十六年，我走了谁给他打下手？"
陈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渊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沈青衣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只在她嘴角浮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你很像你父亲。"她说，"他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他二十七岁，比你大十一岁，说的话一字不差。"
陈渊咬了一下牙。
"但有些事，"沈青衣继续说，声音淡而笃定，"不是你不想要就可以不要的。你的镇渊印已经醒了，深渊生物会开始感应到你。你留在黑石镇，只会把更多的怪物引来。今天是一条地行蚰，明天呢？后天呢？如果来的是'岩骨蜈蚣'，黑石镇的人在睡梦中就会全部死绝。"
陈渊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的肉里。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昨晚那一刻，手背发光的瞬间，那条地行蚰就是被他吸引过来的。如果他继续留在黑石镇——义父、萧烈、刘寡妇、王瘸子、萧老三两口子、镇上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人都会被他连累。
"你有时间考虑。"沈青衣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会在镇上住三天。三天后我启程去苍茫城，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去苍茫城，你能找到关于镇渊人的更多记载，也能学会怎么控制你身上的印记。你爹留下的东西，也有一些存在那里。"
她说完，转身掀开兽皮帘子走了出去。外面已经泛起了灰白的天光——黎明到了。
铁匠铺里只剩下陈渊和陈铁两个人。渊晶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陈渊还站着，陈铁已经坐回了矮凳上，独眼垂着看地板。
沉默了很久。
"去吧。"陈铁说。
"义父——"
"我说去吧。"陈铁抬起头，独眼里有光。那光浑浊、暗淡，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我养了你十六年，不是为了把你拴在黑石镇当一辈子铁匠。"
陈渊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铁站起来，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宽大、布满老茧，掌心的温度透过麻布衣传到陈渊的肩膀上。
"你爹是个好人。"陈铁说，"他救了很多人。你以后，也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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