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陈渊收拾好了行囊。
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都是旧的,麻布打底,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厚补丁;半袋黑面饼用干地衣叶子包着,扎紧了口袋;一把陈铁打的短刀,两指宽一尺长,铁柄缠麻绳,入鞘后别在腰后;那块令牌用三层粗布裹好,贴着胸口放在衣服最里层,走动的时候铁块硌着肋骨,又硬又凉,反而让人安心。
他站在隔间里最后环顾了一圈。木板床、床头那摞衣服、墙上的铁钉、墙角的一个陶罐——陶罐里还有小半罐岩鼠油,是他秋天的时候和萧烈一起去山壁上掏的,省着用能吃到来年开春。这些以后都用不着了。
陈渊弯腰把床单扯平,又把枕头拍松了摆正。隔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他从没在这里住过一样。
他背起行囊走出隔间。
陈铁站在铺子门口,独臂垂在身侧,右手里攥着那把打了一半的猎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昨天没怎么说话,今天也一样。
"义父。"陈渊喊了一声。
陈铁抬起头,独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早点回来",只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渊晶。拇指大小,成色比镇柱上那块还好。通体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不像普通渊晶那样冷硬,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热。陈渊接过来的时候,手背上的纹路又亮了一下,转瞬即逝。
"哪来的?"他问。
"你爹留下的。"陈铁说,"当年裹你的那块布里除了字条,还有这块渊晶。他说等你走的时候给你用。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你留着总没错。"
陈渊把渊晶攥在手心,那股温热顺着掌纹往手腕里渗。他把渊晶也贴身收好,和令牌放在一起,两块硬物隔着薄布贴着他的胸口。
"义父,你一个人……"陈渊开口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了。"陈铁替他说完了,"你走了我省一口饭,多打两把刀。"
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底已经磨薄了,脚趾头的地方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气。这双鞋是陈铁去年冬天用废皮料给他缝的,针脚粗、边角不齐,但穿了一年还没破。
"走吧。"陈铁挥了挥右手,手背对着他,"别回头。"
陈渊没回头。
他背着行囊走出铺子,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荧石刚亮起来不久,光线还带着夜晚残留的寒意。镇口已经有人等着了——萧烈背着一把猎弓、一壶箭、一口袋干粮站在镇柱下面,旁边站着萧老三两口子。
萧烈的娘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一块干净布巾不停地擦眼睛。萧老三板着脸站在一旁,铁塔似的身形纹丝不动,嘴巴抿成一条线。
"爹,娘。"萧烈咧嘴笑,想要冲淡气氛,"我去了苍茫城混出名堂来,接你们去住大房子!"
萧老三抬起手,萧烈缩了一下脖子以为要挨打,结果那只粗糙的大手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给你老子丢人。"萧老三说。
"知道了知道了——"
"活着回来。"
萧烈收起了笑,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萧烈的娘把一块包好的干粮塞进萧烈的包袱里,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萧烈由着她弄,难得没有躲。
沈青衣站在稍远处,一身灰布衣裳,看着没那么扎眼了。她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圆脸,眯缝眼,两颊的肉往下坠着,看起来和气得很。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腰间别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走起路来脚下带着一种常年在路上跑的人特有的利落。
"这位是钱四海,"沈青衣介绍,"常年跑苍茫城这条线的行商,正好顺路,搭个伴。"
钱四海堆着笑拱手,圆脸上全是褶子:"二位小兄弟好,好,一路上互相照应。路我熟,吃的喝的你们不用操心,到了苍茫城老钱我请客!"
陈渊看了沈青衣一眼。她没解释为什么多了个同行者,表情淡淡的。陈渊注意到钱四海的手上有茧——位置不对。常年握笔的茧在指腹,搬货的茧在掌根,而钱四海手心的茧集中在虎口和食指拇指之间,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陈渊没问。
一行四人沿着山谷往外走。黑石镇在身后越来越小,镇柱的光芒越来越远。陈渊走了一段路之后回了下头——镇口那根石柱只剩下手指大小的一点昏黄,铁匠铺的屋顶已经被山壁遮住了,看不见了。
"阿渊?"萧烈在旁边叫他。
"嗯。"
"别看了,越看越难受。"萧烈揽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前面有更好的。"
陈渊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谷豁然开朗。两边的石壁向后退去,视野骤然打开,一片灰黑色的荒原铺展在眼前,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之外。荒原上到处是嶙峋的怪石和干涸的河床,偶尔能看到几丛灰绿色的地衣贴着石头缝生长,在地衣的间隙里露出干裂的褐色泥土。
远处有几根巨大的石柱残骸,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高的有二三十丈,矮的只剩下半截基座。石柱上刻着模糊的纹路,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那是'旧城遗址'。"钱四海指着那些石柱说,"据说万年前这里是一座大城,叫'望天城'。天裂的时候整个城都沉下来了,只剩下这几根柱子了。"
"望天城?"萧烈好奇地伸脖子看,"什么叫望天?"
"就是抬头看天啊。"钱四海说,"传说那个年代的人站在城里就能看见太阳月亮,不用像咱们现在一样缩在地底下。望天城是当时最大的城之一,有几十万人住。"
萧烈咂了咂嘴:"几十万人……那时候的人真幸福。"
陈渊看着那些石柱残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万年前,这片大陆曾经有太阳有月亮有完整的城池和文明。而现在人类蜷缩在深渊最上层,靠渊晶苟延残喘,一辈子没见过真正的天。他父亲和叔叔,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出生、长大、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走吧。"沈青衣说,"天黑之前要到第一个落脚点。"
他们加快脚步。荒原上的路不好走,碎石遍地,脚踩上去嘎吱作响。钱四海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但很稳,每到一个岔路口都能毫不犹豫地选一条。
陈渊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黑石镇已经彻底看不到了,来路的方向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荒原和远山的模糊轮廓。
"别看了。"沈青衣走在他旁边,声音低低的,"黑石镇不会跑,等你该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陈渊收回目光:"你怎么知道我会回去?"
沈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了牵:"因为你跟你爹一样,走再远也放不下拴住你的那根绳子。"
她没有再多说。陈渊沉默地走着,胸口那两块硬物——令牌和渊晶——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他的肋骨,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东西。
荒原上风很大,吹得人眯眼。前方那些歪斜的石柱越来越近,陈渊抬头看着它们投下的长影,影子在灰色的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薄,像是从远古伸来的手。
钱四海在前面喊了一嗓子:"走快点!前头风大,天黑前赶不到落脚点就麻烦了!"
四个人加快了脚步,在苍茫的灰白色天光下向着远处走去。身后黑石镇的方向只剩一片空茫茫的荒原,而前方苍茫城还远在天边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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