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他们到了一处废墟。
钱四海管这个地方叫"废城"——曾经是一个中型聚居地,住着三四千人,靠附近的渊晶矿脉过日子。三十年前被一波深渊兽潮给冲了,一夜之间城破人亡,活下来的人要么逃去了别处要么死在了路上。三十年的荒废之后,只剩下半圈残破的石墙和几间塌了顶的石屋,墙缝里长满了灰黑色的苔藓,地上到处是碎石和风化了的兽骨。
"今晚在这儿过夜。"钱四海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相对完整的石屋。这间石屋贴着石墙根建,屋顶还剩一大半,勉强能挡风。他放下包袱开始生火——从石屋角落里摸出几块干透的地衣团和两根火石,噼里啪啦地打了几下,一簇小火苗蹿了起来。
萧烈去外面捡柴火。废城里到处都是碎木头和干枯的苔藓根茎,不一会儿他就抱了一大捧回来,堆在火堆旁边。
陈渊在废墟里转了一圈。
石墙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人形,手持武器,对抗着一些扭曲的怪物。怪物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深渊生物:长条的、带腿的、有甲壳的、张着大嘴的。人形手持长刀和矛枪,排成一排,朝着怪物迎上去。
图案的线条被风化侵蚀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依然能感受到刻图人的用力——每一道线条都刻得很深,深到石屑崩落、沟槽底部的岩石都变了颜色。像是有人拿着铁凿子一点一点地敲出来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和很深的情绪。
陈渊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线条。
"这是当年废城的人刻的。"沈青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望着那面墙,"城破之前,他们在墙上刻下了这些。大概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他们抵抗过。"
陈渊的手指停在一个人形的刻痕上。那人形高举着武器,身体前倾,像是在冲锋。线条很粗,刻得用力,凿子崩掉了好几块边角。
"有用吗?"陈渊问。
"什么?"
"抵抗。"陈渊说,"最后城还是破了,人还是死了。刻这些在墙上,有什么用?"
沈青衣走到墙边,也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她的指尖比陈渊的纤细得多,划过沟槽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你父亲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她说。
陈渊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在第七渊边上的一个旧据点,也是被兽潮冲毁的,只剩半堵墙。"沈青衣的声音平缓,"他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问我——'这些人死了几百年了,刻这些有什么用?'"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说——'有用。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就没有白死。'"沈青衣收回手,转头看向陈渊,"这些刻痕,就是记得。"
火光亮起来了,从石屋的门口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萧烈在里面喊他们吃饭。
晚饭很简单——黑面饼掰碎了扔进瓦罐里加水煮成糊糊,加了一小撮干肉丝和一点盐。黑面饼硬邦邦的,煮软了之后稠乎乎的,虽然卖相不好看但热乎乎地喝下去很暖胃。钱四海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盐分给大家,每人撒了一点在碗里,寡淡的糊糊顿时有了滋味。
萧烈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钱叔你这盐哪买的?比黑石镇的好吃。"
"什么盐还分好吃不好吃?"钱四海笑,"这是苍茫城盐坊出的精盐,磨得细,没什么苦味。黑石镇那盐是岩壁上刮下来的粗盐,当然差远了。"
"城里啥都好……"萧烈吸着碗沿,含糊不清地感叹。
陈渊安静地喝着糊糊,目光在火堆对面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沈青衣闭着眼靠着墙像是小憩,钱四海笑眯眯地喝着糊糊,手边的短刀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钱四海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挤了一下眼:"小兄弟放心,守夜的活儿我包了后半宿。你们年轻,睡饱了长个儿。"
"我能守。"陈渊说。
"不用不用,老钱我习惯了,路上都是这么睡的。"钱四海拍了拍肚子,"我这胖啊,睡少了反而精神。"
饭后火堆添了两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萧烈靠着墙打起了鼾,没心没肺地睡得死沉。陈渊坐在火堆边抱膝守着,手边放着那把短刀。
沈青衣也没睡,坐在对面的阴影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灰衣衬着她苍白的肤色,在火光下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沈姑娘。"陈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萧烈。
"嗯。"
"你跟我父亲……是什么关系?"
沈青衣睁开眼。火光在她脸上晃动了一下,那双幽蓝色的瞳孔里有细碎的光在跳。
"故人。"她说,和上一次一样的回答。
"故人有很多种。"陈渊说,"朋友,仇人,亲人,同路人——你是哪一种?"
沈青衣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他的。"她说,"一条命。"
她没有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陈渊也没有追问。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拉长又缩短。
后半夜,风停了。废城陷入一种死一样的寂静中,连空气都凝滞了。陈渊靠着墙打盹,半睡半醒之间,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穿过岩石和泥土的缝隙,过滤掉了一切杂音,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音节:
"陈……渊……"
他猛地睁开眼。
手背上的纹路又在发光了,比前两次都亮。青灰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周围的黑暗映出一层淡青色的晕。那光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从手背到手腕,又从手腕往上爬到了小臂的中段。
沈青衣同时睁开了眼。
"有东西。"她说,声音极轻但异常清晰。
石屋外面,废城的废墟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多条腿在碎石上爬行,沙沙沙沙,密集得像雨点打在干土上。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拢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萧烈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有情况?"
钱四海已经翻身站起,短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寒光,他矮胖的身形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利落起来,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压,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或格挡的姿势。
沈青衣走到石屋门口,侧耳听了几息。
"不少。"她说,"三十条以上,小个的,一丈左右。"
陈渊握紧了短刀站了起来,手背上的纹路烫得厉害,那股暗红色的光又出现了,从青灰色过渡成更深更沉的色调。
那些沙沙声越来越近了。黑暗中,石墙的缺口处出现了第一个蠕动的轮廓,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密密麻麻的灰黑色甲壳在黑暗中泛着油亮的光。
陈渊深吸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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