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城的残破石墙外面,黑暗中有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蠕动。
陈渊借着火堆的光看清楚了——是地行蚰,和那天晚上袭击黑石镇的一样,但个头小一些,每条只有一丈左右。灰黑色的甲壳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每一节甲壳的边缘都有一道浅黄色的纹路。数不清的细足在碎石上交替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们的头部扁平,两对触须在空中摆动,触须尖端那些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像一盏盏微缩的灯笼。
"怎么这么多!"萧烈已经拉开了猎弓,声音发紧发硬,箭尖对着石屋门口,手指扣着弓弦微微发抖。
"被引来的。"沈青衣看了一眼陈渊,"你的印记在发光。地行蚰对镇渊印的气息极度敏感——又怕又馋,既恐惧又忍不住靠近。"
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灰色的纹路亮得刺目,像血管里流淌着液态的光,把周围的黑暗推开了一小圈。他能感觉到那些地行蚰正在朝自己聚集,它们被他的血肉吸引,被那种古老的气息既震慑又诱惑。
"我能关掉它吗?"陈渊问。
"你现在还控制不了。"沈青衣说,目光平静地望着门外如潮水般涌来的黑暗轮廓,"但你可以利用它。"
"怎么利用?"
沈青衣没有回答,直接走出了石屋。
白衣踏进黑暗的一瞬间,那些地行蚰集体停顿了一瞬。它们细足僵在原位,触须朝着沈青衣的方向摆动了几下,然后猛地全部涌向她——不,是涌向她身后的石屋,涌向她身后那个手背上在发光的人。
陈渊感觉到一股猛烈的吸引力从四面八方拉扯着他,像是无数根无形的线拴在他身上往不同方向拽。
沈青衣抬起右手。
她的手掌上浮现出一道渊纹——银白色的,像冰裂纹一样从掌心蔓延到指尖,一路延伸到手腕。渊纹的光芒极冷极亮,和地行蚰甲壳的油亮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种质地、另一种温度的光。
然后她轻轻往下一压。
"轰——"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掌心扩散开来,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冲在最前面的三条地行蚰被直接掀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绿白色的体液从它们甲壳的缝隙里溅出来,淋了后面的同伴一身。
萧烈看呆了,弓都忘了放:"我的天……"
钱四海已经提着短刀冲了出去。矮胖的身形异常灵活,踩着一块翻倒的石板跃起,在半空中拧腰,一刀从上方劈下,削掉了一条地行蚰的半边脑袋。绿血溅在他圆脸上,他啐了一口:"晦气!"反手又是一刀,捅进了另一条地行蚰的甲壳关节缝隙里。
陈渊深吸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手背上的纹路烧得滚烫,但此刻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
他握着短刀也冲了出去。
没有任何渊纹,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有且仅有的是在黑石镇守夜十六年练出来的眼力和反应——看准了时机再动,每一次出手都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一条地行蚰从侧面扑来,速度极快,密密麻麻的细足在空中乱蹬。陈渊侧身一闪,那东西几乎是贴着他的胸口滑过去的,甲壳边缘刮破了他的麻布衣前襟。
他没躲第二次。借着闪身的惯性转回来,短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扎进了地行蚰头部与躯干连接的关节缝隙——那是陈铁教他的:地行蚰的甲壳虽然硬,但每一节甲壳之间的连接处是软的,只要刀刃够快就能捅进去。
刀锋入肉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先是穿破一层薄薄的软膜,然后是滑腻的肌肉组织,最后碰到了硬骨。陈渊手腕一拧,把刀刃横过来搅了一下。
地行蚰嘶叫着扭动身体,触须疯狂摆动。绿色的血喷了他一脸一手,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腐烂水草的腥气。陈渊拔刀后退两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血,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气。
手背上的纹路又变了。
青灰色的光正在从冷色变成一种暗金色。那种金色很沉、很厚,像熔化的铜汁顺着血管流淌。暗金色的光芒一出现,周围的地行蚰集体顿住了——它们不再往前冲,而是开始退。后退中带着明显的慌乱,细足在碎石上刨得飞快,甲壳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响声。
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金色的光正从他掌心迸发出来,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感——那感觉像是体内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用它自己的意志在压服周围那些深渊生物。
"退!"沈青衣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急促。
陈渊下意识地举起了右手。暗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骤然扩大,像一轮小型的太阳在废墟中升起。光芒所过之处,地行蚰发出凄厉的嘶叫,转身疯狂地向黑暗中逃窜。甲壳翻倒在碎石上叮当作响,细足划拉地面的沙沙声迅速远去,几十条虫子在几息之内跑了个干干净净。
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陈渊的手垂了下去。暗金色的光迅速消退,像是潮水退去露出了干涸的滩涂。手背上的纹路暗淡下来,颜色从暗金褪成灰白再褪成几乎不可见的浅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的双腿忽然一软,膝盖磕在碎石上,整个人向前扑去。萧烈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扶住了他,陈渊的手臂搭在萧烈肩膀上,整个人几乎全靠萧烈架着才没摔趴下。
"阿渊!你没事吧?"
"没事……"陈渊喘着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就是……有点脱力。腿软,站不住。"
沈青衣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翻过他的手背看了看。她的指腹搭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停了几息。
"镇渊印第一次主动释放,消耗很大。"她收回手,"你体内原本没有积累任何渊气,释放那一下全用的是血脉里的本能力量。相当于把一口半枯的井一次性打干了,得慢慢重新蓄。好好休息两天能缓过来。"
钱四海收刀入鞘,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血。他看着陈渊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那种行商看客人的随和与客气,现在多了几分郑重和审视。他走过来蹲在陈渊旁边,圆脸上还挂着半片绿血没擦干净。
"小兄弟,"他说,声音压低了些,"你手上的那个东西,可不简单啊。我老钱走南闯北三十年,见过不少修炼者,但像你这种一出手就能把几十条地行蚰吓跑的……没见过。"
陈渊没力气回话。他靠着萧烈的肩膀,看着黑暗中地行蚰消失的方向,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暗金色的光芒消失之后,体内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像是五脏六腑都跟着那道光一起被抽走了。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东西,到底是福是祸?能吓跑地行蚰是好的,但如果那天来的东西比地行蚰大得多呢?他这口"半枯的井"能管用几次?
沈青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收拾一下,换个地方。刚才的动静太大,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钱四海点头,从石屋里拎出行囊。萧烈扶着陈渊慢慢站起来,陈渊试着自己走了两步,腿还是发软,但勉强能走了。
四个人趁着夜色离开了那片废墟。身后,断壁残垣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石墙上那些粗犷的刻痕在月淡光暗之中又模糊了一层,像是在继续等着下一批会看到它们的人。
陈渊在萧烈搀扶下走了半里路之后,腿脚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挣开他的手自己走了。他走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皮肤恢复如常,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但他知道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在那里,从出生就在,只是现在醒了。
他攥紧了拳头。拳头不抖了。
暗金色的光芒已经褪尽,但他能感觉到体内最深处有一簇极小极微的火苗正在重新燃起来。很慢,很细,但确实在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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