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钱四海那张圆脸。
那张脸离他不到三寸,两个硕大的鼻孔正对着他的鼻尖,鼻毛随着呼吸节奏一飘一飘的。陈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脑袋,好在那张圆脸在他动手之前先一步缩了回去。
"醒了醒了!"钱四海一屁股坐回碎石堆上,肥厚的下巴差点磕在膝盖上,"小兄弟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韩七斤那个粗人就要给我开追悼会了。"
陈渊花了大约三秒钟才把前因后果拼凑完整。废城。地行蚰群。他的手亮得像个小型太阳。然后腿一软跪了。再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前襟,灰扑扑的沙土从胸口一直糊到下巴,显然是以脸着地的方式完成了昏迷这个动作。
"小半个时辰。"沈青衣的声音从断墙阴影里飘过来,她靠墙站着,双臂抱胸,目光落在陈渊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你趴下去的姿势不太雅观。"
陈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摸到一道浅浅的擦伤。他挣扎着想坐直,结果腰还没挺起来就感觉体内空荡荡的——那口在胸口盘旋了好几个夜晚的"暖流"此刻只剩一丝微弱的余温,像烧完了的炭盆里最后一颗火星子。
"你那金光,"钱四海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圆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四十多条地行蚰被一只手吓跑。我老钱跑了三十年买卖,头一回见这种场面。你那个,是镇渊印吧?"
陈渊还没来得及否认——也来不及否认,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具体叫什么。
沈青衣从阴影里走出来,在钱四海面前站定:"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
"他。"沈青衣用下巴指了指还坐在地上拍灰的陈渊。
钱四海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了一瞬间不那么精明的表情:"黑石镇出来那天。这小子站在深渊裂缝边上是往前倾的,正常人都是往后缩。那种神态我见过。"他顿了顿,"老陈当年第一次下渊之前也是那个姿势。"
"老陈"这个称呼从钱四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渊正在擦脸上的灰。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陈。他爹。
钱四海比他爹的年纪还大,但他管他爹叫"老陈"。那个死在三百年前、享年四十二岁、手背上亮纯青色光的人,在这些旧部的记忆里被叫了这么多年"老陈"。
"先别叙旧了。"沈青衣打断了这段眼看要陷入温情的气氛,"血腥味已经散出去了。天亮之前到苍茫城外围哨站,否则下一波的东西不会只有地行蚰。"
钱四海翻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走走,我背小兄弟——"
"我自己能走。"陈渊撑着地站了起来。腿确实还在打颤,膝盖像灌了醋,但站稳没问题。
"那正好,"钱四海笑眯了眼,"你省力气我省钱。背你走这段路起码多费我两块渊晶的体力。"
"体力还能用渊晶算的?"萧烈在旁边小声嘀咕。
"账算得精的人短命,"钱四海正色道,"算得精又活得长才是真本事。小兄弟你学着点。"
就这样,一个刚跪醒的腰腿发软的少年、一个嘴碎前镇渊卫现行商、一个抱着猎弓满眼兴奋又一头雾水的猎户、一个寡言深不可测的白衣女子,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踩着废城的碎石和地行蚰的绿血残迹,一步步往苍茫城方向赶路。
走了大约两里地之后,陈渊右手臂上那团青金色的光又悄悄亮了起来。沈青衣说这是镇渊印在自行恢复——等于水库在放干之后重新蓄水。每走一步那口"井"就涨一丝,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涨。
钱四海走在陈渊旁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小兄弟,你那镇渊印亮起来的时候是啥色?"
"暗金。"陈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暗金……"钱四海的眉毛拧了一下,"老陈当年是纯青。全青,亮起来的时候像盏渊晶灯。"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跟你爹不完全一样。好事坏事不好说,但至少,你不是他的复刻品。"
陈渊攥了攥拳头。暗金和纯青的区别到底意味着什么,沈青衣没解释过,钱四海显然也不完全清楚。但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正在缓慢回升的力量从"质地"上来说确实和沈青衣偶尔透出的银白色渊气不太一样。更沉、更厚、像熬了三天三夜的老汤。
前方黑暗中出现了第一点光。然后第二点、第三点,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暖黄的星河——苍茫城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格外醒目。
钱四海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到了。以后的路,从这儿开始。"
陈渊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那片灯火在黑暗中铺展着,温暖、明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身上缀满了发光的鳞片。城里面有他爹留下的旧部、有关于镇渊人的更多秘密、有那个在第九渊深处等了三百年的人。
但此刻更重要的是——里面有一张能让他躺下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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