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城的城门比陈渊想象中至少高了十倍。
黑曜石砌成的拱门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张开的嘴,门洞离地面至少有三丈,铆钉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钉头上嵌着细碎的渊晶排成某种护阵纹路。门板厚得让人怀疑从里面推一下能推出地震来。
"这玩意儿平时怎么开?"萧烈仰着脖子,下巴快掉到胸口。
"阵法和绞盘配合。"钱四海拍了拍门框,语气里透着本地人的优越感,"十几个修炼者同时推渊气进去,门就开了。不过平时不关全,只留中间这道缝。"
他说的"缝"大约一丈宽,够两辆板车并排通过。门洞两侧站着八个全身黑铁甲的守卫,甲胄上刻着渊纹光痕。为首那个长了一脸虬髯,两只眼睛像两颗碎渊晶,从他们四个人身上逐一扫过去,目光在沈青衣脸上多停了一瞬。
"入城费。每人五块渊晶碎屑。外乡人?"虬髯守卫的声音像砂纸刮铁锅。
钱四海立刻堆出职业行商专用的招牌笑容凑了上去:"几位爷,老钱!苍云商号的,上个月刚从您这儿过——"
虬髯守卫眯着眼看了他两秒,鼻子里哼了一声:"老钱?你上回说要带的货呢?"
"哎呀别提了!"钱四海一拍大腿,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路上遇上地行蚰群了!货丢了大半,好几个伙计还在养伤呢。我紧赶慢赶回来报信——"
他说着话的时候,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往虬髯守卫手里塞了几块成色不错的渊晶。动作之流畅,简直像变戏法。
虬髯守卫掂了掂手里的渊晶,脸色立刻缓和了三分。他把渊晶收进腰间皮袋,摆了摆手:"行,进去吧。规矩都懂?城里不许私斗,有仇去斗场解决。渊晶交易去交易所,别在街上偷偷摸摸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渊,"乱闯不该进的地方,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懂懂懂,都懂!"钱四海点头如捣蒜。
跨过城门那一刻,陈渊差点被一股热浪给推个趔趄。不是天气——是人气。
苍茫城太大了。
青石板路面铺得整整齐齐,两边的石楼高的有四层,窗户上嵌着打磨过的渊晶薄片做"玻璃",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大白天的也亮着,因为苍茫层本来就没有什么"白天"。街道上人流如潮,推板车的、扛麻袋的、牵孩子的、背弓挎刀的,各种打扮各种身份的人在狭窄的空间里擦肩而过。
萧烈的嘴直接张成了一个圆:"这人也太多了……"
"几十万人呢。"钱四海在前面开道,"别站中间挡道,靠边走——"
话音未落,萧烈和一个扛着半扇岩猪肉的大汉撞了个满怀。那大汉回头瞪了他一眼,萧烈缩着脖子连声道歉,声音被淹没在人流嘈杂中。
陈渊被挤得几乎双脚离地。体内那口刚蓄了一丁点水的"井"被人流撞得晃荡,他怕自己腿一软被踩死在苍茫城最繁华的主街上,只能一只手死死拽着萧烈的腰带,另一只手扶着路边的灯柱一点一点蹭。
"行了拐进去!"钱四海在第三条街口右转,人流量总算降了下来。巷子窄了些旧了些但干净,巷子深处有一间门面不大的三层石楼,门楣上的木匾写着"来福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了。
钱四海推门就喊:"老赵!"
柜台后面一个瘦高老头探出头来。花白短发根根竖着,精亮的眼睛先扫了钱四海一眼,然后越过他落在陈渊脸上。
那一眼停了三息。
三息之内他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道——从打量到认出什么到极力压制——最后他喉结动了动,只说了句:"最里面两间房,三楼,空着。先住下再说。"
声音粗粝平稳,带着一种"老子忍着不问"的吃力感。
陈渊上了三楼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板床铺了厚厚的干草垫子,比黑石镇的硬板床软太多了。他把行囊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一声但没塌。
萧烈从隔壁探头进来:"阿渊你看到街上那个——"
"看到了。闭嘴。让我躺一会儿。"
"哦。"萧烈把脑袋缩了回去。
陈渊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体内那口井的水位在慢慢涨,细弱但持续。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张网的轮廓——主脉温热的河流在胸口盘旋,旁边挂着密密麻麻的暗色支脉像冬天的枯枝。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从角落横贯到窗框上方。他数着那道裂纹的长度,数到第七遍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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