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的烛火在天亮前最后一刻熄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苏墨自己吹的。他将那十七枚玄铁戒指在香案上排成一排,然后吹灭蜡烛,拿起铁剑,推开了山神庙摇摇欲坠的庙门。门外是灰蒙蒙的黎明,官道尽头扬起一线尘土——孟之昂的马队正在逼近,马蹄声比半个时辰前更近了,隐约已经能听到马匹粗重的鼻息。
“从后山走。”晏清歌的身影从破窗中轻盈地翻出,落地无声,像一只夜归的猫。她肩上挎着一个从暗桩里搜出来的牛皮囊,里面装着从十七个引路人身上搜来的所有密信和信物。她的目光越过苏墨的肩膀,望向来路的方向,耳廓微微动了动——她在数马蹄声。
“十二匹,加一匹空马。十三个人。孟之昂的剑卫编制是十二人一组配一名执事,正好十三。”她说。
“空马是留给我的。”苏墨将铁剑系在腰间。剑鞘是宋三问从铁匠铺一起拿来的,皮子已经磨得起了毛,鞘口的铜箍也松了,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用一截麻绳在鞘口缠了几圈,将铜箍勒紧,磕碰声便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活的,不需要空马。他们可以自己走。只有死人需要被驮回去交差。马背上一定绑了裹尸布。”
宋三问从庙门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昨晚被野狗追出来的泥点子,左脚的草鞋在逃跑时断了一根耳,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他看着苏墨将最后一枚戒指收进怀里,忽然问了一个很不像他会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打?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是天武宗的内门剑卫,跟昨晚那十七个搞情报的不是一个路数。情报人员打架靠暗器毒药,剑卫打架靠剑。你的柳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能撑几招?”
“不打。”苏墨说。
“不打?”
“孟之昂带十二剑卫来追杀我,阵仗太大。江宁是水陆要冲,武林各派在此均有眼线。他带着十三个人在天亮前冲到山神庙,不用到中午,全江宁的茶馆里都会在讨论天武宗内门执事为何出现在此地。”苏墨一边说,一边将庙门重新掩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关自己家的院门,“他要的是速战速决,在消息传开之前抓到我或者杀了我,然后立刻撤回天武宗。我不给他速战速决的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
“他要追,我就让他追。但不是在这荒郊野岭。”苏墨转过身,面向江宁城的方向。晨雾未散,城墙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秦淮河的画舫早已歇了灯火,但河两岸的早市正在苏醒,隐约可以听到货郎的叫卖声穿过雾气传来。“要打,就在人多的地方打。让全江宁的人都看到,让全江湖的人都知道。他要藏,我就帮他晒。他越想暗中解决,我越要把事情摊在明面上。”
晏清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凤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不是那种少女对英雄的仰慕,是一个棋手看到另一颗棋子主动布局时的兴味。她发现苏墨有一个特质很对她的胃口——这人不会因为仇恨就变蠢。江湖上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太多了,他们拔剑很快,死得更快。苏墨显然不在其中。“难怪你能从万蛇窟里活着出来。你的脑子比你的柳枝好使。”她将牛皮囊往肩上一甩,朝后山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去布置几个暗哨。孟之昂如果派人包抄后山,我帮你们拖一拖。”
苏墨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宋三问。“你的情报网,能在一个上午之内把一条消息传遍江宁城吗?”
宋三问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他很熟悉——是饿了三天的野狗忽然看到了肉。昨天被一条真正的狗追了二里地,他觉得自己在苏墨和晏清歌面前丢尽了脸面,现在终于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他把胸脯拍得嘭嘭响:“别说江宁城,半个江南都不在话下。我们丐帮递消息靠的不是信鸽也不是快马,是嘴巴。江宁分舵有三百多号兄弟,散布在城里每一个角落——城门口要饭的、码头上卸货的、酒楼里唱曲的、澡堂子里搓背的,全是我们的耳目。你一句话,我能让江宁城每条巷子都传同样的故事。说吧,要传什么?”
“传我手里有一本剑谱。”
宋三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失望。他原本以为苏墨会让他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比如天武宗的宗门丑闻,或者冥府的阴谋布局。剑谱——这种东西在江湖上太常见了,每年都有几十个人声称自己找到了失传剑谱,其中四十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看走了眼把春宫图当成了武功秘籍。
“剑谱?就这?兄弟,不是我说你,剑谱这东西在江宁城的茶馆里三文钱能听八段,段段不重样。你要是想靠这个引蛇出洞,效果可能不大行。”
“普通的剑谱当然不行。”苏墨说,语气不疾不徐,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步,“但如果是《葬天剑诀》呢。”
宋三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还记得三个时辰前在那个山神庙的正殿里,苏墨一剑一个放倒十七个冥府引路人时的场景。铁剑出手,剑气未至,对手先僵。那不是天武宗的剑法,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剑法。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剑意,唯一的解释就是苏墨在坠崖后学了一门新的武功。但他没想到苏墨会拿这门武功当鱼饵。他也瞬间明白了这个鱼饵的分量——一夜之间连破天武宗两个剑阵,用的就是这套剑法。这个消息本身已经足够有说服力,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
“我懂了。”宋三问的声音压低了,语气从兴奋变成了郑重,脸色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把全江宁的眼睛都引过来。江宁城里不止有天武宗的眼线,还有冥府的、各大门派的、江湖散人的。剑谱的消息一放出去,所有势力都会坐不住。到时候追你的就不止孟之昂一拨人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一步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浑水摸鱼。”苏墨说,“水清了,鱼藏在水底,你看不见。水浑了,所有鱼都会浮上来透气。冥府的引路人昨晚被我们端了十七个,但甲一还在。他不会亲自出手,他一定有一支直属的血滴子藏在江宁城里待命。孟之昂要抓活的,血滴子也要抓活的。两拨人撞在一起,就会互相碍事。我要的就是他们互相碍事。”
宋三问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懂了。苏墨不是在引蛇出洞——他是在引好几条蛇同时出洞,然后让它们自己咬成一团。这人被夺了剑骨之后,不仅剑法变冷了,心也跟着变冷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招够狠,也够聪明。
“好。这事交给我。”
一个时辰后。江宁城最热闹的茶馆——春风得意楼里,茶客满座。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在桌椅之间穿行,瓜子壳在脚下咔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龙井的清香和说书人拍惊堂木的脆响。正中的说书台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在讲《七侠五义》第一百二十八回,讲到展昭大战白玉堂的紧要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蓬头垢面、身着百衲衣的年轻叫花子。
宋三问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菊花茶,翘着二郎腿,跟同桌的两个外地商贾搭上了话。一开始只是扯闲篇,什么江宁城的天气、秦淮河的画舫、码头上新到的南洋香料。聊着聊着,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我有大秘密但我不方便说”的神秘表情:“二位是外地来的吧?那你们可错过好戏了。昨晚秦淮河畔,有人用一截柳枝挑了天武宗一整个剑阵。就一截柳枝。这么长。”他用手比了比,大约两尺出头,“连剑都没拔,柳叶上连血都没沾。”
两个商贾对视一眼,半信半疑。其中一个胖些的放下茶碗,嗤笑了一声:“柳枝?小兄弟,说大话也得有个边。什么柳枝能挡住真剑?你当是神话故事?”
“啧,您还别不信。我亲眼看到的。”宋三问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的柳枝,能使出一套失传了上百年的剑法。叫什么来着——对,《葬天剑诀》。听说这剑谱当年是剑魔独孤忘独创的绝学,天下剑法无出其右。天武宗追了他三个月,追到秦淮河边上,结果八柄剑被一截柳枝全打飞了。我亲眼看到有个剑卫的手腕被冻得跟冰块似的,现在还搁医馆里敷药呢。”
“《葬天剑诀》?”瘦商贾放下手中的茶壶,眉头皱了起来,“这名字我没听过。你别是编的吧?”
“我要是编的,让我这辈子讨不到一文钱。”宋三问发了丐帮最毒的誓——对一个叫花子来说,讨不到钱比死还难受,“而且我听说啊,那剑谱就藏在他身上。天武宗为什么追他?不是因为他叛逃,是因为他手里有这本剑谱。谁拿到这本剑谱,谁就是第二个剑魔。”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让周围几张桌子的人也听到了。一个独眼老者的茶杯停在半空,他身后那桌的伙计放慢了擦桌子的动作,连楼梯口那个正在打哈欠的青衣剑客都悄悄竖起了耳朵。宋三问满意地抿了口菊花茶,心里暗数——这间茶馆里至少有五个人已经开始打剑谱的主意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宋三问换了六家茶馆、三家酒楼、两家澡堂,每一次都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口吻重复同一个故事。在城东的聚贤茶社,他是亲眼目睹的目击者;在城西的望江楼,他是丐帮内部消息灵通的包打听;在秦淮河边的画舫茶座,他是不小心说漏嘴的知情者,讲到一半还要假装惊慌失措地捂住嘴巴,四处张望一番才继续压低声音说下去。每一个版本都略有不同——柳枝的长度、剑招的细节、死伤的人数——但有两个核心信息被他牢牢钉死在每个版本里:《葬天剑诀》,失传百年,剑谱在苏墨身上。
在望江楼二楼的雅间里,他把故事讲得最为精彩。当时他灌了两壶黄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唾沫横飞地跟几个跑船的水手描述昨晚那一战:“那苏墨,手中柳枝这么一转,剑气‘嗡’的一声就把八柄剑全冻住了!对,冻住了!不是打飞了,是冻住了!剑身上结了一层这么厚的冰,跟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冻鱼似的!那几个天武宗的外门弟子握着剑柄的手都被冻伤了,当场撒手,八柄剑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有个内门执事不信邪,拔出剑来要跟他单挑,苏墨连身子都没动,柳枝一抖,一道寒光顺着执事的剑身爬上去,把他整条手臂都冻麻了!那人当场就跪了!”
“你亲眼看到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水手怀疑地问。
“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宋三问拍着胸脯,酒劲上涌,眼眶竟然真的红了,那副诚挚的模样把几个水手都看愣了,“让我这辈子讨不到一文钱!让我明天就被野狗追!追八条街!”
苏墨在角落里听着,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菊花茶。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去纠正宋三问那些夸张的细节——剑气冻住八柄剑?他现在的葬天剑息最多能冻住一柄,还得是柳枝直接点到剑身上才行。但他没有开口。因为宋三问虽然吹得天花乱坠,但“柳枝破剑阵”这个核心事实是真的,“剑谱”的诱饵是真的,“苏墨”这个名字也是真的。一条谎言最好的伪装,就是在里面掺足够多的真货。宋三问显然深谙此道。
当宋三问说到“那苏墨一剑将天武宗内门执事钉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时,苏墨终于没忍住,放下茶杯,淡淡道:“我有那么厉害?”
宋三问正讲到兴头上,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你别打岔,我这正编到关键处呢。”然后继续对水手们唾沫横飞,“那执事被钉在画舫上,整个人悬在河面上空,吓得尿了裤子……”
苏墨重新端起茶杯,没有再说话。但晏清歌回来的时候——她从后山布完暗哨回来,正巧听到宋三问在望江楼最后一段添油加醋的尾声——她注意到苏墨的嘴角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把“无聊”和“算了随他去吧”同时咽回去的表情。
傍晚时分,消息已经完全发酵。江宁城里的每一间茶馆都在讨论《葬天剑诀》,连码头上扛包的苦力都能煞有介事地跟你分析这套剑法到底有多厉害。有人说苏墨的柳枝是千年寒铁铸的假柳枝,有人说剑谱是他在天武宗后山禁地捡到的,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苏墨,是剑魔独孤忘的转世。宋三问编了六个版本,但茶馆里的闲人们自发地衍生出了六十个版本,每一个都比宋三问的原创更加离谱。
苏墨坐在江北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街面上明显增多的带剑行人,将杯中最后一口冷茶饮尽。“三波。”他说。
“什么三波?”宋三问刚灌了一壶热茶润嗓子,嗓子已经有点哑了,说话像只破锣。
“今天下午,有三拨不同的人来客栈打听我住哪间房。”苏墨将茶杯放在窗台上,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第一拨是穿灰布短打的,腰间佩刀,问掌柜的时候自称是仰慕者,想来求教剑法。天武宗的外门弟子惯穿灰布,但他们的刀是新磨的,刀鞘上的皮扣是统一规制的——天武宗内门剑卫的标配。第二拨是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各自背着药箱,问掌柜有没有一个受了剑伤的年轻人来投宿。江湖上除了冥府的杀手,还有一种人专接悬赏寻人的活儿,不问缘由只问价钱。第三拨最有意思。”
“什么人?”晏清歌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了夜行衣,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湖女侠。
“没有人。”苏墨说,“没有人来打听。但街对面的酒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坐了一下午。他面前的酒盅始终没动过,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这边。他穿的是普通布衣,但坐姿很板正——脊椎与椅背始终保持三指的距离,右手始终搭在桌沿,随时可以探向腰间。他不是江湖人,是军人。只有军中斥候才会这样坐。”
宋三问咽了口唾沫。他开始觉得,自己今天吹了一天的牛,虽然把蛇引出洞了,但引出来的可能不是几条蛇,而是一整窝毒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打狗棒,竹竿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些。“那今晚怎么办?三拨人,一拨比一拨难缠。第三拨那个军人到底什么来头?冥府请的?还是天武宗搬来的救兵?”
苏墨将窗户关上半扇,只留一道缝隙用来观察街面。夕阳最后的余晖从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那道光恰好切在他的眼睛上,将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分成了明暗两半。“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他说,“今晚,都会来。”
当夜,三波人马同时潜入苏墨落脚的客栈。
子时刚过,第一波人就来了。天武宗的四名剑卫从后院翻墙而入,轻功在同辈中算是翘楚,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们兵分两路,两人封锁后门,两人摸上二楼。领头的那个剑卫在楼梯拐角处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支铜管,对着二楼走廊吹入了一缕极细的迷烟。迷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嗅到那股甜腻腻的杏仁味时才会意识到不对劲——但到那时已经晚了。这是天武宗特制的“软筋香”,中者在一炷香之内四肢发软内力全失,专门用来活捉目标。
他们等了十息,然后领头剑卫打了个手势,四人同时拔剑,身形如电般冲向苏墨的客房。剑光在走廊的黑暗中闪了一下,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月光。
客房里没有人。床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还留着被人躺过的凹痕,但人不在。桌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不是剑谱,是一本三文钱从书摊上买来的《百家姓》,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苏”字。旁边留了一张字条,字迹工整而锋利,墨迹已经干透——“下次放迷烟之前,记得先看窗户。窗台上放着解药,你们没看到。”
四个剑卫同时转向窗户。窗户大开着,窗台上摆着一只茶杯,杯底还有残余的茶渣。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屋中残存的迷烟。茶杯旁边是一只空了的瓷瓶——苏墨昨晚从冥府暗桩里搜出来的解毒丹,他提前吞了一粒,又把剩下的放在窗台上,留给他们看。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重物倒地的声音。四人同时握紧剑柄,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听到了第二声、第三声——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客栈正门方向传来的。有人比他们更早闯进了客栈,而且已经在交手了。
领头剑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月光下,客栈的院子里躺着两个黑衣人,胸口各印着一记掌印,深可见骨,显然不是苏墨的剑法——苏墨用剑不用掌。出手的人不是苏墨,是第三波人马。领头剑卫的瞳孔猛地收缩。院子里,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胸口各有一记深可见骨的掌印。出手的人不是苏墨——是那个坐在街对面酒馆二楼、一下午没动过酒盅的布衣人。他此刻正站在客栈大堂中央,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剑身在月光下呈深青色,剑脊上刻着一串细密的铭文。那铭文不是江湖门派的标记,是军中制式兵器的编号。
天武宗的剑卫不认识这把剑,但他们认识这把剑出鞘的姿势——那是军中斥候特有的反手拔剑式。来的人不是冥府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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