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不是冥府的杀手,是朝廷的人。
这个念头在苏墨脑海中闪过的同时,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楼下传来的。是在他身后。头顶。瓦片被掀开了一角,声音轻得像猫踩过雪地。若非他心脉中的葬天剑息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他没有抬头。因为抬头会暴露他已经发现的事实。他只是将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铁剑剑柄,指尖触到了缠在鞘口的那圈麻绳。楼下院子里那个布衣人的软剑已经抽出来了,剑脊上的军中铭文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线冷光。天武宗的四名剑卫正在二楼走廊上进退两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客栈正门的冲突上。
这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有人想趁乱动手,一定会选在这一刻。
瓦片又响了一声。不是被踩响的——是被放回原位的声音。那个人已经从屋顶下来了,正沿着客房外墙向下攀爬,身法极轻极快,像一只在墙壁上游走的壁虎。苏墨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是迷香,不是毒药,是铁锈。是血迹干涸后残留在金属上的那种腥甜气息。血滴子。赤铜戒指上那些血槽纹路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血垢,散发的就是这个味道。
苏墨拔剑。
他没有转身,没有摆出任何剑法起手式,只是将铁剑从腰间拔出,剑尖斜指地面,内力从心脉中那颗冰蓝色的剑心涌出,沿着手少阳三焦经灌入剑身。铁剑上的豁口在葬天剑息的灌注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霜色,剑刃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他脚下的木地板上凝出了一圈薄薄的霜痕。
窗外的人没有进来。
苏墨等了三息,窗外依然没有任何动静。那个血滴子似乎停在了外墙半空,既没有破窗而入,也没有继续向下。但那股铁锈味还在,就在窗户外侧不到三尺的地方。苏墨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将注意力从听觉转移到剑心感应上——葬天剑诀赋予他的不是更敏锐的耳朵,而是一种对杀意的直觉。万物皆有缺,杀意亦然。杀意越浓,破绽越大。
他感应到了。窗外那人没有杀意。
这比有杀意更可怕。一个杀手如果没有杀意,要么是放弃了任务,要么是他的心境已经修炼到了出刀与呼吸一样自然的境界——杀人对他来说不是冲动,不是欲望,甚至不是职责,而是一种毫无波澜的本能。就像屠夫杀猪之前不会恨那头猪。他只会想从哪里下刀最省力。
苏墨忽然想起晏清歌在山神庙里说过的一句话——“血滴子掌杀。血滴子接到的命令从来不过问缘由,只问目标是谁。最高等级的血滴子,能在目标身后站一炷香,目标都感觉不到有人来过。”眼前窗外这个人,显然就是最高等级的。他没有破窗而入,不是犹豫,是在等——等苏墨分神的一瞬间,等楼下的冲突再升级一点,等这间客房里的防御出现哪怕一刹那的松懈。
苏墨没有给他等的机会。他先动了。
不是向前,是向后。苏墨一脚踹翻身旁的方桌,桌板翻转着撞向窗户,将半开的窗棂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窗外那人的身影终于被迫暴露在月光下——一个瘦长的黑衣人,全身紧束,面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铁皮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他的双手各握一柄短刃,刃身细长如筷,通体墨黑,没有反光。那是血滴子专用的刺杀武器,刃尖开有血槽,一旦刺入人体,不用拔刀就能将血液导出体外。
桌面撞向黑衣人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侧上方平移了半尺——不是跳跃,不是翻滚,而是一种苏墨从未见过的身法。他的脚根本没有离开墙面,身体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提着一样,沿着墙壁横向平移了五尺,避开了飞来的桌板。桌板撞在墙面上碎成数块,而他已经在另一个位置了。
苏墨没有给他站稳的机会。铁剑递出,剑尖刺向黑衣人左脚踝——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立足点,他必须有一只脚踩着窗台外缘才能维持平衡。但剑尖还没碰到对方的脚踝,黑衣人又动了。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轻功。轻功的发力需要借力点,脚尖必须有蹬踏的动作。但这个人的移动没有任何蹬踏,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走的。那根丝线极细,在月光下几乎完全隐形。
黑衣人避开苏墨的剑后,身形在空中转了一圈,左手短刃脱手飞出,刃身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苏墨的铁剑,直取他后颈。苏墨侧身避开,短刃从他肩头擦过,割破了他肩头的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血痕。短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又飞回了黑衣人手中。刃尾果然系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子母刃。”苏墨站稳身形,剑尖依然指着黑衣人。对方没有回答。那张铁皮面具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两颗死掉的星星。他收回短刃,重新将双刃交叉在胸前,刃尖朝外,摆出了一个苏墨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金属碰撞、木器碎裂、还有天武宗剑卫的怒喝。院子里的三方混战已经开始了——天武宗的剑卫、穿布衣的朝廷斥候、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潜入客栈的另外两名血滴子,三方在黑暗的客栈大堂里打成了一团。没有人点灯,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黑搏杀,只凭兵刃碰撞的火星和呼吸声判断敌友。
苏墨没有余裕去关注楼下的战局。他面前这个血滴子才是真正的威胁。
黑衣人又动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探,双刃齐出,身形同时贴地滑出,整个人像一条贴着地面游动的蛇,短刃在前,丝线在后,刃与线之间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苏墨的铁剑长,在室内本该占尽优势,但对方的子母刃恰好克制长剑——短刃可以脱手飞击,丝线可以缠绕剑身,一旦长剑被缠住,短刃就能趁虚而入。
苏墨在第一招就差点被缠住。他的铁剑刺出时,黑衣人右手的短刃正面迎上,左手的短刃却从侧面绕了一个弯,丝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向苏墨的剑身。苏墨立刻变招,手腕一转,铁剑从直刺变为斜削,剑锋擦着丝线滑过,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削断了一截。但黑衣人似乎早料到这一招,右手短刃在苏墨变招的瞬间脱手飞出,直取他咽喉。
距离太近,短刃太快。苏墨来不及回剑格挡。他做了一个黑衣人没有料到的动作——他没有躲。他抬起左臂,用小臂硬接了那柄短刃。短刃刺入他左前臂的肌肉,血槽在刺入的瞬间就开始导出血液,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刃身滑落。但同时,他也抓住了这个距离——短刃刺入手臂意味着黑衣人的右手暂时空了,而苏墨的右手铁剑还在。
他一剑刺出。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葬天剑息在这一刻被他催到了极致,铁剑上的霜色瞬间浓了数倍,剑尖在空气中划过时留下了一道白色的霜痕。黑衣人试图收回左手短刃格挡,但苏墨的剑更快——不是因为他的剑法有多精妙,而是因为他这一剑是在对方招式用老的瞬间刺出的。那是《葬天剑诀》第一重最核心的理念:万物皆有缺,剑招亦然。对方双刃齐出的那一瞬,右刃脱手,左刃在外,中门就是破绽。
铁剑刺入黑衣人的胸口。不是心脏的位置——苏墨刻意偏了一寸。剑尖入体的瞬间,葬天剑息的寒气沿着伤口涌入对方经脉,将他胸口附近的所有穴道全部冻结。黑衣人的身体僵在半空,那双浑浊的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除冷漠之外的情绪——是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又抬起头看着苏墨。铁皮面具下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柳清月说你已经废了。”
苏墨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告诉我,你的丹田已经废了,内力全失。只要避开你的柳枝,取你性命轻而易举。”黑衣人胸口的伤口正在被寒气侵蚀,血液在流出伤口之前就结成了冰。他的声音越来越哑,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像是在临死前必须把某些话说完,“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的丹田确实废了。但你心脉里那股内力,她没说。她不可能不知道。她让我来送死。不只是你——她连赵无尘都卖了。”
黑衣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寒气已经侵入了他的心脉。但他铁皮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在笑,是一种被人当棋子耍了之后、终于看清真相的苦涩笑容。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以为柳师妹只背叛了你一人?她连赵无尘都卖了。”
苏墨拔出铁剑,剑身上的血迹已经结成了红色的冰晶。黑衣人靠在窗台上,铁皮面具歪了,露出底下半张枯瘦的脸。他的嘴唇在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寒气已经封住了他的喉咙。苏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咽气,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在两人之间,将这一幕定格成一个冷蓝色的画面。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苏墨侧头看去,只见宋三问藏身的那个衣柜从二楼走廊上翻了下来,连人带柜滚下楼梯,在大堂地面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宋三问从碎木堆里爬出来,头上顶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掉下来的夜壶,满脸茫然地看着眼前三方混战的场景——左边天武宗剑卫正与一个血滴子缠斗,右边那个布衣人正用软剑逼退另一个血滴子,中间的地面上散落着碎木、瓦砾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头上还顶着那只夜壶,面对满堂杀气腾腾的目光,缓缓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诸位客官见笑了,我们楼上正在切磋武艺。你们继续,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个路过的。”
没有人理他。院中的布衣人一剑逼退血滴子后,抬头望向二楼那扇破碎的窗户,正好与苏墨的目光对了个正着。那双眼睛冷峻而专注,没有丝毫江湖人的散漫。他看了苏墨一眼,然后收回软剑,转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他来这一趟,似乎不是为了抓人,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来确认某件事。现在事已确认,他便走了,干脆利落得像一把收刀入鞘的军刀。
苏墨没有追。他的左臂还在流血,短刃还插在小臂上。他握住刃柄,深吸一口气,将短刃缓缓拔出。血槽带出一串细密的血珠,他撕下一截衣襟压在伤口上。然后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墨黑色的短刃——刃尾系着的丝线已经断了,刃身上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是那个黑衣人的血,混着他自己的血。
他想起黑衣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柳清月连赵无尘都卖了。她背叛了所有人——先是苏墨,然后是赵无尘,接下来是谁?冥府?天武宗?还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而是自己在下棋?秦淮河畔那句“你以为我真的爱过你吗”又在耳边响起,但这一次苏墨听到的不仅仅是这句话。他听到的是这句话背后的另一层意思——她接近赵无尘,是为了什么?
晏清歌从后山布完暗哨回来,看到客栈里一片狼藉,大堂地面上躺着两具黑衣尸体,楼梯口散落着衣柜的碎片,宋三问头上顶着一只夜壶正蹲在角落里跟一个被他误伤的天武宗剑卫赔不是。她走到二楼,推开苏墨的房门,看到他正在给左臂的伤口上药,地上躺着另一个黑衣人。她看了一眼那人的铁皮面具和散落在地的双刃,认出那是血滴子的标配,但双刃的形制与她之前见过的略有不同。刃身更细,刃尾的丝线更密,丝线的材质不是普通的蚕丝,而是一种泛着淡银色的金属丝。
“子母刃。”晏清歌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截断裂的丝线,在指尖捻了捻,脸色微变,“这是‘天罗’的标配。天罗不是冥府的普通杀手,而是最顶级的刺杀者。整个冥府的天罗不超过十个,每一个都是从小被当成杀人工具培养的,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你杀的这个是谁?”
“他说柳清月派他来送死。”苏墨将短刃放在桌上,声音很平,“还说了另一件事——柳清月连赵无尘都卖了。”
晏清歌的动作停了一瞬。
宋三问刚从楼梯爬上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头上顶着的夜壶终于掉了下来,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苏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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