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宁城北的渡口起了薄雾。
苏墨站在渡口边，脚下是拍岸的秦淮河水，手里提着那柄缠了一圈新麻绳的铁剑。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被短刃刺穿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谢云流留下的那道剑痕太深，仍然隐隐渗着血丝。他将袖子放下，遮住了绷带。江湖上没有人会关心你的伤，他们只会数你身上有几道疤，然后估算你还能活几天。
“真不要我陪你去邙山？”晏清歌站在他身后，破庙一战后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开口，声音里那股慵懒的调子淡了许多，倒像是秦淮河上被晨雾裹住的画舫，轮廓模糊，但底下的分量一点没少。
“她说只许一人。”苏墨望着河面上一艘缓缓离岸的乌篷船，船夫的竹篙点碎了一江晨光，“但我不打算一个人去。我只是不打算带你去。”
晏清歌没有生气。她将那块刻着“晏”字的玉佩重新系在腰间，动作很慢，像是在系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你怕她对我下手。”
“她连赵无尘都卖了，”苏墨说，“你觉得她会在乎多卖一个魔教圣女？”
“那你自己小心。”晏清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但眼角那道极细的弧度出卖了她——那是她只有在认真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弧度，“别死。”
“不死。”
宋三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渡口台阶上跑下来，包袱里塞满了干粮、金创药、两双新草鞋，还有一壶他从客栈掌柜那里死皮赖脸讨来的十年陈酿。他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朝晏清歌咧嘴一笑：“圣女放心，有我宋三问在，保管他到天武宗的时候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他被天罗在左臂上扎了个对穿。”晏清歌淡淡道。
“那是意外。”宋三问面不改色，“这次不会了。这次我准备得很充分——你看，我连耳塞都带了。”他从怀里掏出两团棉花，正是被剑气雷音震得满地打滚之后连夜赶制的。晏清歌看着那两团棉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晨雾里。她的红影在雾气中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朵被风吹远的彼岸花。
北上之路走了整整七天。
头两天走的是官道，沿途还算太平。从第三天开始，苏墨明显感觉到江湖的气氛变了。官道上的带剑行人比往常多了许多，每隔几里就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武林人士策马北行，腰间的兵刃五花八门，有剑、有刀、有判官笔，甚至还有一个扛着月牙铲的胖大和尚。这些人的方向都是天武宗——赵无尘大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江湖。天武宗新任真传弟子迎娶峨眉派掌门千金，这是近十年来正道武林最大的一桩喜事。各大门派都要派人道贺，面子工程做得比武功还认真。
但苏墨听到更多的，是另一个名字。
第四天傍晚，苏墨和宋三问在官道旁一家茶摊歇脚。茶摊不大，只有四张方桌，却坐了二十来号人，大多数都带着兵器。邻桌是几个佩剑的年轻弟子，衣襟上绣着华山派的流云纹，正围着茶碗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苏墨压低斗笠，将铁剑放在膝盖上，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寡淡无味，但至少是热的。
“秦淮河那一战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圆脸华山弟子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半个茶摊都听得见，“那个苏墨，一截柳枝挑了天武宗整个剑阵，八个外门弟子加一个内门执事，全趴下了。听说那柳枝上连血都没沾。”
“柳枝？你当是神仙呢。”另一个瘦高弟子嗤笑一声，“我听到的版本是，他用的是一柄锈铁剑，一剑一个，杀完人剑上都不带血，因为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住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坐在角落里一个老江湖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那人满脸风霜，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断刀，一看就是在刀口上舔了几十年血的老手。“我在江宁亲眼看到了。不是柳枝，是铁剑。但也不是铁剑——是剑意。那小子站在那里，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我离他少说也有二十丈，隔着二十丈我都觉得冷。不是风冷，是骨子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他出剑的时候，秦淮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三月的秦淮河，结冰。”
茶摊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圆脸弟子咽了口唾沫：“那他到底是不是人？”
老江湖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剑妖。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词。”
“剑妖”这个绰号就是从这个茶摊开始叫响的。苏墨此前在秦淮河畔用柳枝破剑阵的事迹，经过宋三问的添油加醋和江湖人的口口相传，已经在江南武林炸开了锅。有人叫他“剑鬼”，有人叫他“剑煞”，但最传神的是“剑妖”——出剑如妖，见血封喉，柳枝为剑，秦淮结冰。
宋三问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正往嘴里塞一块干粮，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被干粮噎住。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拍着桌子对苏墨道：“你听听，别人叫剑圣、剑神，就你叫剑妖，一听就是反派。咱们能不能找个说书先生花点银子，让他给你重新取一个？叫‘剑仙’怎么样？或者‘剑侠’？实在不行叫‘秦淮一剑’也比‘剑妖’强啊，你听听这像什么话——‘昨夜剑妖又出手’，这话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是什么邪魔歪道出门吃人了。”
苏墨面无表情地将粗瓷茶碗放下，抬手招呼茶摊老板续水，顺便多要了一碟花生。“挺好。剑妖比剑神有用。剑神让人敬，剑妖让人怕。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敬。”
宋三问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但还是觉得不太满意。他压低声音嘀咕道：“怕归怕，但你以后娶媳妇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嫁个妖怪吧？”
“那就娶个不怕妖怪的。”
第六天，越往北走，赵无尘大婚的消息就越密集。沿途的茶馆酒楼里到处都在传：赵无尘移植剑骨后闭关苦修，三月之内连破三境，已步入后天绝顶，与峨眉派掌门千金的联姻更是让天武宗声势如日中天。有人说他的剑法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苏墨，也有人说他根本不需要剑骨——他是靠自己的天赋练到后天绝顶的，剑骨只是锦上添花。苏墨每经过一座城镇都能听到类似的议论，但他从来不停下来争辩。他只是压低头上的斗笠，穿过人群，像一滴水穿过喧嚣的河流，不留痕迹。
但宋三问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听到有人夸赵无尘“天赋异禀”、“靠自己练到后天绝顶”的时候，苏墨的脚步就会不自觉地加快。不是愤怒——愤怒会让人脚步变重，而苏墨的脚步反而更轻，更稳，像是在用加快脚步来压制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
第七天午后，两人终于抵达了青云山脚下。青云山是天武宗所在，山势险峻，群峰如剑。正逢初春，山道两侧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的花瓣被山风吹落，铺了厚厚一层在石阶上。远远望去，整条山道像铺了一层粉色的绒毯。山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悬挂着大红喜幡，幡上绣着“天武”、“峨眉”两家徽记和斗大的双喜字，金色的丝线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喜幡从山脚一路延伸到山门，少说也有两三百根，风一吹便波浪般起伏，远远望去像一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红色瀑布。
山脚下的驿镇上人满为患。各门各派的贺客挤满了每一间客栈，华山、崆峒、青城、昆仑……连少林都派了达摩院首座亲自前来道贺。街上随处可见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弟子，有的在采买贺礼，有的在寒暄叙旧，更多的是三五成群聚在茶摊酒肆里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大婚典礼。整个驿镇张灯结彩，热闹得像过年。
苏墨站在驿镇外一棵老松树下，看着山门上方高悬的巨大喜幡，红得刺眼。三个月前他也是站在同一个位置，抬头仰望山门上那块写着“天武宗”三个大字的匾额。那时他刚从山下被掌门亲自接上山，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剑道的执着。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同一个位置，同一块匾额，但匾额下挂着的已经不再是“百年剑宗”的尊严，而是赵无尘大婚的喜幡。红绸金线，喜庆至极，像一根根从山门垂下来的血舌。
“这排场。”宋三问放下包袱，仰头望着满山喜幡，语气忽然变得很复杂。他平时见到热闹就会上去凑，见到好吃的就会流口水，但此刻站在苏墨身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想凑这个热闹。“别人大婚，我们上门讨债。你说等会儿我们是先随份子还是先拔剑？”
“先上山。”苏墨将斗笠摘下挂在腰间，露出那张被风霜磨去了所有稚嫩的脸。山风拂过，吹起他鬓角那几根已经白得没有颜色的发丝，混在黑发中格外显眼。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喜幡，落在山顶那座若隐若现的大殿轮廓上。大殿前就是问心台，他失去剑骨的地方。大殿后就是藏剑阁，他父亲清白被埋葬的地方。
宋三问也站了起来，拍了拍包袱上的灰，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上战场前给自己壮胆的语气说道：“好。上山，讨债。不过先说好，等会儿打架的时候你别再打雷了，我耳塞只有两团，不够用。”
苏墨没有回答。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踏上了那条铺满桃花瓣和喜幡倒影的青石山道。就在他的脚踩上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山道旁一顶不起眼的青布软轿忽然轿帘微动。一只如玉纤手从帘缝中探出，朝苏墨的方向轻轻招了招。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明艳而慵懒的脸。晏清歌。她还是来了，而且比他们到得更早。
苏墨脚步微顿。宋三问也看到了，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她怎么比我们还快？不是说不来吗？你们这些人说话到底有没有准数？”
苏墨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他路过软轿时脚步未停，只侧头低声说了一句：“别动手。这是我自己的仗。”
轿帘后传来晏清歌轻轻的笑声，声音很轻，像是山风吹过桃花瓣时发出的那一点点细响：“谁说我是来帮你打架的？赵无尘大婚，我圣教总得派个人来随个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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