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柄长剑落地的声音还在河面上回荡。
刘元冲的脸白得像一张宣纸。
他握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秦淮河的夜风虽凉,吹不冷一个内门弟子的手。是惊的。他看得很清楚,苏墨刚才挥出的那一记柳枝,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凌厉的剑气,甚至看不出任何内力的痕迹。但那截柳枝就是精准地找到了每一个剑招的破绽,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八柄剑同时脱手。
这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天武宗剑法。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刘元冲后退一步,声音发紧。
苏墨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柳枝,柳叶上的露珠已经干了,柳枝依然是柳枝,柔软,脆弱,轻轻一折就会断。但他体内那颗冰蓝色的剑心正在缓缓跳动,将一股极细极寒的气息沿着心脉注入指尖,再通过指尖渗入柳枝的纤维之中。柳枝在月光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霜色。
“他不是废了吗?”一个外门弟子捂着发麻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赵师兄明明说他的丹田已经……”
“闭嘴。”刘元冲咬牙打断了他。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眼神重新变得阴冷。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苏墨的咽喉。他的剑与那些外门弟子不同——剑身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芒,那是烈阳心法修炼到第三重才有的火劲。
“苏墨,”刘元冲一字一顿,“不管你学了什么旁门左道,今天你都走不出这条街。赵师兄说了,你的命留不得。你的剑骨已经被他炼化,但掌门还是不放心。掌门说,苏振山的儿子,活着就是祸患。”
苏振山的儿子。
这五个字落入苏墨耳中,像五颗石子投入古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柳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柳枝上的霜色又浓了一分,柳叶边缘凝出了细小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你不该提他。”苏墨说。声音很轻,像冰面开裂的细响。
刘元冲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已经出剑了。烈阳心法催动的天罡剑法,剑势比外门弟子快了不止一倍。剑锋上附着的火劲将空气都烧出了细微的扭曲,剑未至,热浪已扑面而来。
苏墨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火劲将他肩头的布料灼出了一道焦痕。他没有还击,只是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刘元冲连出七剑,他一连退了七步。每一步都不大,恰好避开剑锋,脚下踩的是秦淮河岸边的青石板,板缝里长着湿滑的青苔,但他的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你就只会躲吗?”刘元冲剑势更急,口中冷笑,“当年那个在演武场上三招败我的苏墨呢?那个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剑道天才呢?没了剑骨,你连剑都不敢接了?”
第八剑。刘元冲使出了天罡剑法中最凌厉的一式——天罡破日。剑身上的火劲暴涨,整柄剑像一条吐着烈焰的毒蛇,直取苏墨心口。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封死了左右两侧的退路,背后的秦淮河又堵住了后撤的空间。刘元冲算准了苏墨只能硬接。而硬接的话,柳枝对长剑,内力全无对烈阳心法第三重——结局不言自明。
苏墨没有退。
他抬起了手中的柳枝。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手腕转动的每一个细节——柳枝从下往上,划了一个最简单的弧线。没有变化,没有后招,没有任何剑法套路中能找到的招式名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划。但这一划的位置,恰好是刘元冲剑势中最薄弱的那一点——天罡破日这一招在剑锋与剑柄衔接处有一寸的劲力空白,那是烈阳心法运转时的气息断点,肉眼看不到,但苏墨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剑心感受到的。《葬天剑诀》第一重“剑心初铸”赋予他的不是内力,不是剑招,而是一种对剑的直觉。万物皆有缺,剑招亦然。有缺,就能破。
柳枝点在了剑格上。
一声轻响,像冰凌落入玉盘。柳枝上凝结的霜华在触及剑格的瞬间迸发,一层薄冰沿着剑身飞速蔓延,将烈阳心法的火劲瞬间冻结。冰与火的碰撞在剑身上炸开一团白色的雾气,雾气中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刘元冲的剑,断了。
半截剑身旋转着飞出去,噗通一声落入秦淮河中,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另外半截握在刘元冲手里,断口处凝结着一层白霜。刘元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剑,瞳孔中满是不可置信。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风声。是柳枝。那截柳枝在点断他的剑之后,没有停。苏墨的手腕顺势一转,柳枝如影随形,从剑格滑向剑柄,从剑柄滑向他的手腕,在他的内关穴上轻轻一点。一股冰寒刺骨的内息透穴而入,沿着他的手少阳三焦经逆流而上。刘元冲的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断剑从他手中滑落,他的人也在同一时刻向后踉跄,一屁股跌坐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
“我的手!你废了我的手!”他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苏墨没有看他。苏墨看向了剩下的八个外门弟子。他们已经捡回了各自的剑,但没有人敢再上前。他们的剑尖在发抖,他们的眼神在退缩。那个曾在演武场上受过苏墨指点的少年,此刻剑尖垂向地面,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师兄”。
苏墨收回目光。他将柳枝横在身前,柳枝上的霜色正在缓缓褪去,露出底下的翠绿。柳叶依然嫩绿,柳枝依然柔软,没有沾一滴血。但他的身后,秦淮河的水面正在发生变化——河面上漂着的几片落叶,在漂到他身后的水域时,忽然停住了。不是被水草缠住,是被冻住了。一层薄冰以苏墨立足的青石板为圆心,在河面上缓缓扩散,将落叶、浮萍、甚至一条游过的小鱼都封在了冰层之中。
月光照在冰面上,折射出一片银白色的寒光。
秦淮河两岸的看客们早已鸦雀无声。他们看不懂剑招的精妙,听不懂内力的碰撞,但他们看得懂那层冰——三月的秦淮河,春暖花开,河面上却结了一层三尺见方的寒冰。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江湖人的认知。
客栈门口,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宋三问从桌底爬了出来,动作缓慢而僵硬,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伤兵。他的头上顶着一片菜叶,脸上沾着之前掉在地上的鸡腿上的油渍,眼神直愣愣地看着河岸边那个手持柳枝的身影。他手里的鸡腿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去捡——对于一个叫花子来说,把鸡腿扔在地上不捡,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撼。
“我的亲娘。”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是兴奋,“这比我们丐帮的打狗棒法还唬人!”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补了一句:“我决定了,这个大腿我抱定了。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我从他身边拽走。”
没有人回应他。客栈掌柜的还缩在柜台底下,住店的客商还蹲在墙角。但街上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苏墨这个名字,三个月前还只是在武林中流传的“天武宗叛逃弟子”,但今夜之后,它将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江湖人的茶余饭后。
苏墨转过身,将那截柳枝轻轻放在河岸边的石栏杆上。柳枝上最后一丝霜气消散在夜风中,重新变回了一截普通的柳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没有再看刘元冲,也没有看那些外门弟子,只是朝江北客栈的方向走去。宋三问迎上来,嘴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刚才那招叫什么?”
苏墨想了想。
“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宋三问急了,“那不行,这么厉害的招式怎么能没有名字?你看我们丐帮,什么招都有名字——‘天下无狗’、‘棒打双犬’、‘恶狗拦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要不我给你取一个?就叫……‘柳枝化霜破剑式’!怎么样?够不够气势?”
苏墨加快了脚步。
“哎别走啊!不喜欢这个可以换!我还有备选——‘秦淮折柳寒冰剑’?‘霜月残雪一枝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街角。
秦淮河恢复了喧嚣。歌女重新弹起琵琶,船夫重新摇起橹,两岸的酒客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那一战,有人说是天武宗内斗,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有人猜那个用柳枝的人是什么来头。没有人注意到,在河岸对面的阴影中,一顶不起眼的青布软轿已经停了很久。
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只白皙修长的玉手轻轻搭在轿帘上,指甲上没有涂蔻丹,天然去雕饰,却比任何胭脂都更衬那双手的骨相。轿中人的面容隐在帘后的阴影中,看不清楚,只露出一双眼睛——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深渊里藏了一轮明月。
那双眼睛正盯着苏墨离去的方向。
“咦。”
轿中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疑问。声音不高,却好听得像珠玉落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轿帘放下了。轿中人似乎在黑暗中思索了片刻,然后对轿外的侍女说了一句话,声音隔着帘子透出来,依然带着那股慵懒的调子——
“去查查他。”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