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客栈的客房在二楼最里间。
苏墨盘膝坐在床沿，双掌叠放于丹田之前——那是烈阳心法的起手式，但他体内运转的早已不是烈阳心法。葬天剑息在他心脉中缓缓流淌，每走一个周天，那颗冰蓝色的剑心便凝实一分。窗外的秦淮河喧嚣渐歇，画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月光还亮着，透过窗棂在他膝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更夫的梆子声。是衣袂破空的轻响，极其细微，像一片落叶擦过瓦片。若非他心脉中的葬天剑息对气息变化极为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来人的轻功极高，落地无声，踏瓦无痕，若不是方才那一瞬间的衣袂翻动，苏墨甚至不会知道有人到了窗外。他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床沿——那截从秦淮河边带回来的柳枝就靠在床头。
“苏少侠好定力。”一个女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音色清冽，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客人在屋顶等了半柱香，主人都不请进去坐坐？”
窗棂无声自开。月光涌入。一道红影从檐角翻落，轻飘飘地落在窗台上，像一片被夜风送进来的枫叶。她站在那里，红衣猎猎，面覆薄纱，只露出一双凤眼。眼角微挑，瞳色极深，月光落在她的眼底，竟反射不出一丝光亮。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苏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弯了弯眼角。
“比画像上瘦了些。”她说，“也比画像上冷了些。看来天武宗把你照顾得不错。”
苏墨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柳枝上。这个女人的轻功能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接近到三丈之内，整个江湖中能做到这一点的绝不超过十个人。
“别紧张。”红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轻笑一声，抬手取下脸上面纱。面纱落下的瞬间，月光似乎都亮了几分。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五官精致得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但她眉宇间那股子慵懒而凌厉的气韵，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她的嘴唇微微弯着，笑意不达眼底。
“我叫晏清歌。”她说，“圣教的人喜欢叫我圣女，江湖上那帮正派人士喜欢叫我妖女。你随便挑一个顺口的叫就行。”
魔教圣女。苏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名字。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魔教圣女晏清歌，十六岁独闯少林铜人阵，十七岁在光明顶连败正道七大高手，十八岁以一己之力平息魔教内乱。江湖上关于她的传说多如牛毛，有人说她是魔教教主厉天行的私生女，有人说她是西域某个消亡古国的末裔公主，还有人说她是厉天行从万人坑里捡回来的孤儿。但没有一种说法能被证实。
“苏墨。”苏墨沉默了一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天武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十六岁练成天罡剑法第七重，十八岁被内定为真传弟子。”她的语气轻描淡写，“然后在你受封的前夜，被大师兄赵无尘和师妹柳清月联手暗算，剑骨被夺，丹田被废，扔进万蛇窟。”苏墨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但声音依然平稳：“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重复一遍我的人生？”
“不。”晏清歌收起笑容，直视苏墨的眼睛，“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个你今晚应该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的真相。你今晚杀的那些天武宗弟子，名义上都是天武宗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他们的名字，全都在这张纸上。”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手指一弹，宣纸平平飞向苏墨。纸张在空中飞过六尺距离，不飘不晃，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内力控制精准到毫厘。
苏墨接住宣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十个名字，大多数他不认识，但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了其中一行——刘元冲，天武宗内门执事，冥府外围眼线，代号“丙十七”。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他们在天武宗的职务和代号。代号从甲一排列到丁九十九，像一张严密的蛛网，将整个天武宗包裹其中。
“这名单哪来的？”苏墨问。
“我从冥府的一个死士脑子里挖出来的。”晏清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可惜他死得太快，没来得及问出更多。”她说“挖出来”三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轻，苏墨没有追问是字面意思还是比喻。
“冥府是什么？”
“一个好问题。”晏清歌在窗台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一条腿屈起踩着窗棂，另一条腿在裙摆下轻轻晃荡，“冥府，是一个比天武宗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的存在。殷无极创立它花了三十年，渗透的远不止天武宗。各大门派里都有他们的人，有些是外围眼线，有些是核心卧底。他们养杀手，也养政客；做情报买卖，也做人口生意。你父母当年查到的‘不该查的东西’，就是冥府的核心机密。”
苏墨握着宣纸的手指节发白，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事？”
“因为我娘也死在这件事上。”晏清歌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变化，那层慵懒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闪而逝的锋利，“你父母查的是冥府的‘种骨计划’——以活人为容器，培育特殊体质供其采摘。我娘查的也是同一件事。他们都在十年前‘被失踪’了。你说这是巧合，还是缘分？”
苏墨的手指从名单上缓缓划过。这些名字，这些代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赵无尘夺走他的剑骨，柳清月背叛他的信任，掌门背弃他的忠诚，这一切的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他抬起头，看向晏清歌。
“你想怎么合作？”
晏清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不一样了。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随手一抛。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苏墨膝上。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朵莲花，背面刻着一个“晏”字。
“持此令，可入我神教任何分舵。你想报仇，我想清理门户，咱们是同路人。”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像有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紧接着是宋三问的惨叫划破夜空，凄厉而委屈，穿透了整座江北客栈。
“姑奶奶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送个宵夜！宵夜！夜宵！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碗阳春面！你看这面，还冒着热气呢！我要是什么淫贼我能端着面来偷听吗？淫贼也是有职业操守的！”
回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力道不大，但打得极准。然后是晏清歌侍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端着面偷听的淫贼，倒是第一次见。面还给你——哎你别抢，那是辣椒油！姓宋的你把辣椒油给我放下！”
宋三问的惨叫再次响彻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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