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的废墟之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悬在我头顶三寸处，那根铁棒上残留的余温灼烤着我的头皮，像是在提醒我——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他的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愤怒和疯狂正在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激烈交锋。
良久。
他终于开口了。
“你说，玉帝老儿是故意的？”
孙悟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心惊。
我把头埋得更低，脑浆子都快从耳朵里摇出来了，一边疯狂思考一边张嘴就来：“大圣，您仔细想想。”
“自您从方寸山学艺归来，先是闯龙宫，后闹地府，再打上天庭。每一桩每一件，都够死罪一万回了。”
“可天庭是怎么处理的？”
我顿了一下，让自己的话更有分量。
“先是诏安，给个弼马温做。您嫌小，又封齐天大圣。您嫌虚职，就派您管蟠桃园。”
“大圣，您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让一只爱吃桃的猴子，去看管蟠桃园？”
这句话一出，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有效果。
我继续说：“还有蟠桃会。天庭的宴会名单，三界皆知，连我这种看门的小妖都能打听到。为什么唯独漏了您这个齐天大圣？”
“这像是疏漏吗？”
“不。这像是故意要让您知道，故意要激怒您。”
周围的天兵天将们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
那个黄鼠狼小妖已经彻底呆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了“将军你今天是不是疯了”的困惑。
说实话，我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圣，您是天产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天庭降不住您，这是事实。”
“但天庭也从未真正出全力。”
“灌江口的二郎真君呢？四大天师呢？太乙救苦天尊呢？”
“他们一个都没来。”
“来的全是些应付差事的散仙游将。”
“甚至连李天王，堂堂托塔天王，被您打败了那么多次，居然还是天庭的征讨大元帅。”
“他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不。是他根本就不需要赢。”
“他只需要演戏。”
“演给三界看。”
“让三界都知道，孙悟空大闹天宫了，天兵天将降不住他，是如来佛祖出手才镇压的。”
“这样一来，天庭的面子是丢了，但后面佛门在东土的传教大计，也就顺理成章了。”
“大圣，您不是输给了如来。”
我抬起头，直视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字一顿。
“您是被天庭卖给如来了。”
话音刚落。
金箍棒上的威压陡然暴涨。
脚下的白玉地面终于承受不住，以我为圆心，轰然碎裂。
“住口！”
孙悟空暴喝一声，那张毛茸茸的猴脸上满是狰狞。
“俺老孙不信！俺老孙在花果山逍遥快活了五百年，谁敢算计俺！”
“那五百年是谁在维持秩序？”
我没有退缩，因为我退无可退。
“您想想，五百年，没有神仙管您，没有妖怪敢犯您的领地。花果山周围万里海域，连条成精的龙都不敢靠近。”
“那是您的威名吗？”
“是。但那也是有人在暗中维持的结界。”
“他们在养着您，大圣。”
“把您养得自大，养得嚣张，养得天不怕地不怕。然后，让您自己跳到这个局里来。”
“您以为您在逆天。”
“可天早就把路给您铺好了。”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孙悟空没有再说话。
金箍棒上的光芒渐渐收敛。
他收回了铁棒，那双火眼金睛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那是我从未在孙悟空的描写里见过的情绪。
困惑。
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你一个小妖，怎会知道这些？”
他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时要打杀我的暴戾，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
我知道，这是第二个致命问题的时刻。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解释清楚，我一个南天门外看门的妖将，凭什么知道这些连那些神仙都不知道的秘密。
实话实说，我是穿越的，我知道《西游记》的剧情。
——不行。
那就是找打。
编个谎话说我是天庭某个大佬的暗线？
——也不行。
随便说一个名字都可能穿帮，天庭大佬们之间的关系，我根本理不清楚。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因为我来历特殊。”
我稳住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真诚可信。
“我不是天庭的嫡系。当年我在下界修行时，曾无意间得到过一册残卷。”
“那残卷的作者，是一位曾经参与过这场棋局，最后却被当成弃子的大能。”
“他在临死前，把一切的真相都写在了那卷竹简上。包括您和大闹天宫的结局。”
“我本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可今天我不说，我就得死。”
“大圣，我不想死。”
这半真半假的谎言，是我在那一瞬间能想到的，唯一能自圆其说的版本。
孙悟空沉默了。
他的手在金箍棒上收紧又松开，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残卷上还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变得更沉了。
“说了俺老孙的结局？”
我不敢全说。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拿出点实锤来，我活不过这一章。
“那残卷上说，您会被镇压在五行山下，整整五百年。”
“上面贴六字真言符，风雨雷电，日夜折磨。”
“五百年，喝铜汁，吃铁丸，动一动就山压顶，喊一声就雷劈身。”
“直到一个去西天取经的唐朝和尚路过，您才能出来。”
“但代价是——”
我看着孙悟空的眼睛。
“戴上紧箍儿，拜他为师，一路斩妖除魔，保他西行。他念咒，您就疼得满地打滚，生死不由己。”
“大圣，您从石猴到佛，从来就没做过一天真正自由身。”
咔嚓。
孙悟空的脚下，一道裂缝蔓延开去。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残卷在哪？”
他突然问。
“烧了。”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看完后，它就化成了灰烬。”
这又是一个赌注。
如果他要我拿出来，我就死定了。
但我知道，他现在没心情验证这个。
因为他已经被我说出来的那些信息，完全占据了心神。
沉默。
时间像被拉长了一千年。
终于。
孙悟空收起了金箍棒，把它塞进了耳朵里。
“俺老孙先回花果山。”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小妖，你最好不是在骗俺老孙。”
“否则，俺会回来，把你连同这座天宫，一起碾成粉。”
话音刚落。
筋斗云腾空而起，金光划破天际，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云海尽头。
南天门，只剩下一片狼藉。
和一群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天兵天将。
我瘫坐在地上，脊背全湿透了。
黄鼠狼小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将军，您、您刚才跟那妖猴说了什么？他竟然……走了？”
“没说啥。”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
“就是告诉他一些他迟早得知道的事儿。”
就在这时。
一道威严的光芒，忽然从凌霄殿的方向照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洪钟般的声音。
“宣——南天门守将，黑风，觐见！”
我的冷汗，又一次冒了出来。
孙悟空走了。
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玉帝要见我了。
而我这个小小的炮灰妖将，该怎么在天庭的朝堂上，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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