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一个晚上,我爸把全家人叫到了堂屋。
他的脸色不太好——那种"出事了但我还不想让你们太紧张"的表情,我前世见过无数次。
"江北帮的人前天晚上砸了老六的店。"我爸点了根烟,烟盒在桌上磕了两下,"老六跑了,一家三口不知道去了哪。店面全毁了,值钱的被搬空了,不值钱的砸了满地。"
堂屋里安静了。
二姐第一个开口:"谁干的?"
"江北帮的一个小头目,外号'铁锤',带了七八个人。"
"铁锤?"二姐冷笑了一声,"去年被我打断了两根肋骨的铁锤?"
"就是他。他这次是为了表忠心——江北帮和赵家最近忽然和了,两家联手要挤咱们。"
大哥皱眉:"赵家跟江北帮不是一直有仇吗?去年江北帮还截了赵家一批货。"
"有仇归有仇,利益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我爸弹了弹烟灰,"赵家被咱们坑了码头那批货,损失不小。赵老二恨咱们入骨,他跟他哥商量之后,主动去找江北帮'和解'。江北帮也想借这个机会把城南的建材市场吞下来,两家一拍即合。"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
二姐站了起来:"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
"姐。"我喊了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
"坐下。"
她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了。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微微一动。三个月前,二姐根本不会听我的话。现在她至少愿意停一下。
"爸,"我把笔放下,"赵家和江北帮联手,第一件事不会是打。"
"为什么?"
"因为打是最蠢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而且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到处是摄像头,到处有110,打完了跑都跑不掉。"
大哥在旁边接话:"那他们会干什么?"
"抢生意。"我说,"压低价格抢咱们的客户、到处散播谣言说宏达的货有问题、找供应商施压让他们不给咱们供货。打是最后一步,也是他们最不愿意走的一步——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一旦动了手,警察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我爸沉默地抽烟。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被头顶的电风扇打散。
"所以咱们得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路堵死。"我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的那张方桌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业务防御图"——我花了三天时间画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宏达建材现有的客户分布、供应商关系、物流节点、以及所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攻击的"薄弱环节"。
"爸,您看这里。"我用笔尖点了点图上一个红色的圈,"这是咱们最大的客户,东城那个安置房项目。他们每个月要从咱们这里进一百多吨钢材,占咱们总销量的四分之一。如果赵家想抢生意,他一定先从这个项目下手。"
我爸凑过来看了看:"这个项目的采购经理姓周,跟咱们合作两年了。"
"周经理这个人,我查过。"我说,"他有个弟弟在开网吧,去年被查过一次,因为涉及——"
"你怎么查到的?"
"公共信息。"我面不改色,"网吧是公开营业的,查一下就知道了。"
"所以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您明天去拜访周经理。不用送礼,不用谈折扣,就是纯吃饭、联络感情。顺便提一句:'周经理,听说您弟弟的网吧最近经营得不错?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就这么一句,点到为止。"
我爸想了想:"他要是问我怎么知道的呢?"
"您就说'听人说的'。他不信也得信。因为他会想——林四爷连我弟弟开网吧都知道,那我家里其他事他是不是也知道?"
我爸的眼神动了一下。
"这叫'信息震慑'。"我说,"不花一分钱,但比花一百万管用。"
二姐在旁边听得聚精会神,忽然插嘴:"那你给我画个圈,我的圈在哪儿?"
"姐,你的任务更重要。"我拿笔在图的最边缘画了一个圈,"看到这个了吗?这是城南老六的店。江北帮砸了老六的店,是为了给道上的人看——'你看,跟林家做生意的就是这个下场。'但如果咱们能帮老六把店重新开起来——"
"把他拉过来?"
"对。他本来就欠咱们人情,码头那事咱们还替他兜了底。他现在跑了是因为害怕,如果有人告诉他'林家保你',他一定会回来。他回来了,就等于告诉整个城南——林家能扛事,跟林家混,出了事有人管。"
二姐的眼睛亮了:"我去找他。"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现在被盯上了。"我说,"江北帮的人肯定在咱们附近安排了眼线,你一动他们就知道。这事得让大哥去。"
大哥本来在喝茶,闻言呛了一口:"我?我去干什么?我连老六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你什么都不用干,去一趟城南那个菜市场就行。老六他老婆娘家在菜市场有个摊位,他跑了之后肯定跟他老婆联系过。你去那个摊位买两斤排骨,然后'无意间'留个话——就说'林四爷让我来看看,家里缺什么跟我说'。"
大哥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这不就是绕弯子传话吗?"
"对。但这个弯子绕得越远,越安全。"
"行。"他把茶杯放下,"明天一早我就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他坐在太师椅上,始终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听、在想。抽烟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这是他"正在思考"的表现。
"爸,"我说,"还有一件事。"
"说。"
"赵家和江北帮联手,除了抢生意,还有一件事一定会做。"
"什么?"
"查咱们的底。"
我爸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们会去查宏达的注册信息、税务记录、合同档案——所有能用'合法手段'拿到的东西。如果他们在这些材料里找到任何漏洞,就会直接举报。到时候来的就不是赵老二的打手了,是工商局、税务局、甚至经侦大队。"
我停了一下,看着我爸的眼睛:"所以咱们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走在阳光底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别人挑不出毛病。"
我爸把烟掐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我们,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昭昭,你说得对。你说得一桩桩、一件件都对。我干了十几年的营生,今天才发现——这一行真正的本事,不是打打杀杀,是你说的这些。"
他停了一下。
"从明天开始,公司的事,你拿主意。"
整个堂屋都安静了。
二姐和大哥同时看向我。我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切好的西瓜,也愣住了。
我看着我爸。
"爸,"我说,"公司的事还是您拿主意。我帮您出主意就行。"
"你不用跟我客气——"
"我不是跟您客气。"我笑了笑,"我是说,您是我的'法人代表',有些事只能您签字。主意我来出,字您来签,咱们分工明确,谁也绕过谁。"
我爸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
"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我写了很长一段话,是关于"赵家和江北帮联盟"的分析预判。我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
**"八月三十日,堂屋会议。第一条防线建立。下一步:省城翡翠华庭。"**
然后我合上本子,关了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印了一个方块形状的光斑。
我躺着没睡着。
脑子里把所有事情又过了一遍。码头的租约转回来了、合同签完了、税补了、老六那边正在接触、周经理那边明天去吃饭。
一切都按计划在走。
但我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
赵家不会善罢甘休。江北帮更不会。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林家"犯错"的机会。
我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因为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
上辈子,46岁那年,我犯了"信任法治会保护所有人"的错。我以为只要我站在法庭里,正义就会有结果。结果一颗子弹告诉我——这个世界上,除了法庭,还有别的地方也需要你去战斗。
这一次,我准备好了。
**十八岁的身体,四十六岁的脑子,和一个永远不会再犯第二次的错误。**
月光安静地亮着。
我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的菜谱都想好了。
红烧肉、清炒豆芽、番茄蛋汤——大哥去买排骨的话,还能加个糖醋排骨。
日子嘛,总得过。
而且得越过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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