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列了一张清单。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正反两面。二姐路过我房间瞥了一眼,当时就惊了:“你去谈生意还是去相亲?带这么多东西?”
“谈生意。”我头也不抬,“姐,你帮我看看,我写的这些东西有没有落下的。”
她凑过来念:“身份证、介绍信、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税务登记证复印件、法人授权委托书……这后面半页全是‘备用’?备用工商执照、备用合同章、备用法人签字章?你是去省城还是去逃难?”
“这叫有备无患。”
“你这是有病。”她把清单丢回我桌上,“明天几点走?”
“六点。”
“起不来。”
“那我骑你的摩托。”
“你敢。”她瞪了我一眼,“六点就六点,我要是没起来你就拿冷水泼我。”
“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端着一盆冷水站在二姐门口犹豫了十秒钟。然后她推门出来了,穿戴整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精神焕发。
“……姐,你根本没睡吧?”
“睡了,睡了半个小时。”她打了个哈欠,“走吧。”
摩托车在清晨的街道上飞驰。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熄,空气里有种潮湿的青草味。这个点城市的街道没什么人,偶尔经过一辆早班公交车,里面坐着一两个打瞌睡的乘客。
出城之后,路宽了,车速也提起来了。二姐在前面开得飞快,风把我的头发吹成鸡窝。我趴在她后面扯着嗓子喊:“姐!慢点!我还没吃早饭!”
“到了省城再吃!这会儿路边摊都没开门!”
“那你骑这么快干嘛!”
“赶路啊!你不是说十点之前要赶到吗?”
“我说的是十点到就行,不是六点出发十点到!”
“早到总比晚到好!”她的声音被风扯碎了,“你闭嘴!别影响我骑车!”
我闭嘴了。摩托车在国道上又飞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小镇的早餐摊前停下来。二姐从车上跨下来,甩了甩头发:“吃吧。”
我趴在桌子上摊了半天才缓过来。老板娘端上来两碗馄饨和一屉小笼包,我埋头吃了五个,感觉魂儿才回到身体里。
“姐,”我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出门还是坐大巴吧。”
“大巴慢。”
“活着比较重要。”
二姐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吃你的。还有一百公里呢。”
一百公里之后,我们到了省城。
1999年的省城比我想象的还破。虽然是省会,但城市建设也就那样——最高的楼不过十几层,路面上跑的最好的车是桑塔纳2000。翡翠华庭在东区,是市里重点规划的开发区项目,圈了很大一块地,售楼处盖得挺气派,但周边全是农田和工地。
我把摩托车停在售楼处对面的树荫底下,叮嘱二姐:“姐,我进去谈,你在外面等着。但你别坐在车上玩钥匙,太扎眼。”
“那我在哪儿等你?”
“对面那个小卖部,买个冰棍坐那儿吃。”
“你让我一个女的坐小卖部门口吃冰棍?”
“你就当观察民情。”
二姐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去了。
我整了整衣领——穿了件白衬衫,扎在深色裤子里,虽然看起来还是像个学生,但至少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想赶出去的样子。笔记本夹在胳肢窝底下,文件夹拎在手里,推门进了售楼处。
售楼处里面装修得还不错,铺着浅色地板砖,墙上挂着大幅的规划效果图。两个穿制服的售楼小姐坐在前台后面聊天,看见我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番。
“您好,是来看房的吗?我们现在主推……”
“不是看房,”我把文件夹放在前台上,“我找周经理。”
“周经理?”前台小姐愣了一下,“哪个周经理?”
“采购部的周通周经理。”
“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笑了笑,“但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他看看,他看了应该会感兴趣。”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周经理,前台有位……呃,小先生找您,说带了东西给您看……他说他姓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前台小姐挂了电话:“周经理说他马上下来,您稍等。”
我坐在售楼处的沙发上等了大概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我观察了这个售楼处的两个细节:第一,样板间的沙盘上那几栋楼已经标了“售罄”,但实际上工地那边还在打地基,说明销售进度比建设进度快——开发商资金链可能有点紧;第二,前台旁边的报架上放着的报纸是三天前的,说明来这里的客户不太关注时政新闻,这个项目的目标客群不太挑剔。
五分钟之后,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二楼走下来。他戴着眼镜,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那种在国企里干了半辈子、后来下海跳槽到民企的中层管理者。
“你是林……林昭?”他站在楼梯下面打量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周经理好。”我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宏达建材的林昭。我爸是林国栋。”
周通跟我握了握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爸怎么没来?”
“我爸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让我替他来跑一趟。”我面不改色地说,“但他让我带了授权书,所有事我能做主。”
周通的表情没怎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眉梢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一个小孩来谈生意?逗我呢”的微妙反应。
“那行,上我办公室谈吧。”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拐角,不大但整洁。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省城地图,几处地方用红笔圈了圈。桌子上摆着烟灰缸和一本翻开的《房地产周刊》。
“坐吧。”周通点了根烟,“你爸让你来谈什么事?”
我把文件夹打开,拿出那份精心准备的资料——“翡翠华庭项目建材供应优化方案”——推到他面前。
“周经理,这是宏达建材针对翡翠华庭项目做的一份供应方案。您可以先看看。”
周通接过资料,翻了。他的表情从“敷衍看看”变成了“哎?”再翻了几页,变成了“这东西谁写的?”
“这方案,”他抬头看我,“是你写的?”
“嗯。”
“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岁写这种方案?”
“暑假没事干,多看了看书。”
周通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烟,眼睛从镜片后面盯着我:“林昭是吧?你实话跟我说——这东西是你找人代写的,还是你爸找人做了让你拿来充门面的?”
“周经理,”我笑了笑,“我可以当面给您解释这个方案里的每一个数据来源。您要是听了觉得我是在背稿子,那您也不用往下谈了。”
周通看了我三秒,然后把烟掐了:“行,你说说。”
我翻开方案的,从第一个条目开始讲。
之所以选翡翠华庭这个项目,是因为我知道三件事。第一,赵家给这个项目供的两年建材,质量投诉不断——承建方的质检报告里提过至少七次“材料规格不符”;第二,赵家的供应价压得很低,但因为质量不行,开发商实际上每次都要额外花人工和材料去修补,综合成本并不低;第三,这个项目原本计划三年完工,但已经拖了两年,开发商的资金链在崩的边缘。他们需要的不是“更便宜的供应商”,而是“能让他们按期交房的供应商”。
这三个信息点一抛出来,周通的表情就彻底变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拖工期的事?”
“外面都在传。”我说,“开发商的资金压力,整个省城的地产圈都知道。但问题不在于资金——在于你们的施工进度上不去,因为材料总出问题。赵家的钢材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七十,每进一批货你们就得退一批、换一批、耽误一批的工期。这账面上省的那点钱,全在工期损失里倒出去了。”
周通没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宏达的建材,”我继续说,“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供货周期稳定,三天内必达。价格比赵家高百分之五,但你们综合成本至少能降百分之十——因为不用再为不合格材料返工了。”
我翻到方案最后一页:“这是宏达的报价单和质检报告。所有材料都是送检过的,有省质检站盖章。您要是不放心,咱们可以签补充条款——供货不合格,无条件退换,运输费用我们承担。”
周通把资料又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资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这份方案,我给你打九十分。”
“那十分扣在哪?”
“扣在你太年轻了。”他笑了一下,“我说实话,你这份东西拿到哪家开发商去,人家看了都得信。但你在签合同的时候,人家一看你身份证,十八岁,就得打个问号——你签的合同能算数吗?”
“所以我带了法人授权委托书。”我把那份盖了公章的授权书推过去,“我爸签了字、盖了章。我签的每一份合同,宏达都认。”
周通拿着授权书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李!把项目部的张工叫上来!”
十分钟后,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汉子走进来——项目部负责人老张,负责现场施工的。周通把方案递给他:“你看看,这上面的数据跟你手里的对得上吗?”
老张翻了翻,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翻了翻:“这数据哪来的?比我手里的还全。”
“我能看看您手里的数据吗?”我问。
老张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递给我。我翻开看了看——是一份近三个月的材料质检记录。里面至少有三页纸提到了“钢材规格不符”“退换延误工期”“质量抽检不合格”等字眼。
我把质检记录跟自己的方案对照了一遍,然后用笔在方案上改了三个数字:“张工,您看,这个误差率我写高了百分之零点五,实际上应该是这么多。这个供货周期我写短了,按你们实际情况应该多一天。这几个数改完,方案更准。”
老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修改完,然后转头看周通:“这小子谁家的?”
“宏达老林的儿子。”
“老林那个大老粗能生出这种儿子?”
“人不可貌相。”周通把烟盒往桌上一拍,“行了,方案我收了,合同的事我下周跟公司汇报。但说实话——我个人倾向你们宏达。”
“谢谢周经理。”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那我下周再跟您联系。”
“等等。”周通喊住我,“还有个事。我弟弟那个网吧——你爸怎么知道的?”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让我爸跟周通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这本来是个信息震慑的手段,但周通现在当面问出来,态度里倒没有敌意,纯粹是好奇。
“我们做建材的,每天跟各种人打交道,消息来源比较杂。”我说,“周经理,您放心,那个事就是随口一提,没别的意思。”
周通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比你爸会说话。你爸来谈事,三句话不离‘给个面子’;你来谈事,三句话不离‘我能给你什么’。这差别,我是懂的。”
“那我替我爸谢谢您夸奖。”
从售楼处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缓了几秒,然后朝对面小卖部走过去。
二姐果然坐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根绿豆冰棍,面前的折叠桌上摆着三根吃完的棒冰棍。
“谈完了?”她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谈完了。效果还行。”
“那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行。”
我跨上摩托车后座,二姐发动车子,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嗡”的一声窜出去,我赶紧扶住她的肩膀。
“姐,”我贴着她耳朵喊,“你怎么吃了三根冰棍?不凉吗?”
“天热。”
“那你等下还吃不吃午饭?”
“吃。”
“……你属猪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穿这件外套真好看。”
“这还差不多。”
摩托车穿过省城的街道,阳光晒得柏油路有点发软。路边有人在卖西瓜,三轮车上堆得冒尖。
“弟,”二姐在前面开口了,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模糊,“你刚才进去谈生意的时候,赵家派了个眼线站在马路对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了。”二姐的语气很平淡,“就那个灰T恤的,你上次在城南巷子口见过那人。他跟着咱们一起来的,一直骑一辆黑色摩托,保持一百米距离。”
“那他人呢?”
“走了。”二姐说,“他停在对面的小卖部买了瓶水,看着你进了售楼处,然后又等了你大概半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他打电话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隔太远了看不清,但挂电话的时候把瓶子扔了。”
“扔了?气急败坏那种还是随手那种?”
“带点劲儿的。可能赵家那边的人在电话里骂他了。”
我靠着二姐的后背笑了:“那说明他们急了。”
“说明什么?”
“说明我谈的这件事,对他们很重要。”
摩托车在省城的大街上继续飞驰。我忽然觉得,1999年的阳光比2026年的温和多了。
可能是心态不一样了吧。
上辈子忙着给人打官司赚钱,一辈子没抬头看过几次天。这辈子抬头看了,天还挺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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