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宏达建材做完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公司四十七个员工，全部签了正式的劳动合同。
这事儿看着简单，做起来折腾死人了。首先是大部分员工根本就不懂"劳动合同"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公司的司机老赵——今年四十五，开了十几年货车——捧着合同看了半天，问了一句："签了这个，你是不是就不让我干私活了？"
"老赵，"我坐在他对面，耐心解释，"签了合同，公司得给你交社保，你得按时上下班。但你不能自己接外面的货单，因为车是公司的，出了事算谁的？"
"那我一个月多少钱？"
"底薪一千二，出车补助另算，年终按业绩分红。"
老赵在心里算了算，眼睛亮了："那比现在多啊。"
"所以签不签？"
"签！"
除了老赵，还有几个员工是"有意见"的——主要是以前能拿到一些"暗钱"的人。签了合同之后，一切收入都走公司账，那部分"暗钱"就没有了。但我在合同里加了一项"绩效奖金条款"，只要你给公司创造的利润高于平均水平，年底就有额外的奖金。
那几个人算了算，发现"绩效奖金"比"暗钱"还多，而且合法合规、不怕查，屁颠屁颠地就签了。
第二个星期，我通过大哥的关系找了个审计事务所，把公司过去三年的账目做了个全面摸底。
摸底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好——虽然账目乱得像一团浆糊，但大部分进出都有凭证。说明我爸做事虽然粗糙，但至少留了底。这些底单在以后税务核查的时候，就是保命的东西。
审计事务所的负责人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干练、精明、一看就是那种在账本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会计。她做完摸底之后跟我聊了俩小时，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这个公司，以前做账的方式，按《会计法》来判，至少能罚十万。"
"所以得改。"我说。
"改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那我给你四个月。十月之前，我要看到一套完整的、合规的账目。"
孙会计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你多大了？"
"十八。"
"……你爸让你来谈这些？"
"我自己要来的。"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行，你这生意我接了。不过费用不低。"
"您开个价。"
她报了个数，我听完之后说："可以。但我要分三期付，第一期做完付百分之三十，全部做完付尾款。"
她想了想："行。"
第三件事，是去税务局补税。
那天我跟我爸一起去的。省城东区的税务局大楼灰扑扑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办事大厅里面人不多。我提前准备好了所有材料——近三年的销售汇总、进货凭证、银行流水——按顺序排好，装在一个文件夹里递进去。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你们公司以前不都是年底才申报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爸在旁边绷着脸说了一句："以后按月报。"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材料，忽然"哎"了一声："宏达建材？你们公司今年前七个月的销售数据比以前完整多了啊。"
"我们找了新的会计。"我说。
"挺好。"她在系统里敲了敲键盘，"补缴总额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块二，你确认一下。"
我把数字对了对："没错。"
"去三号窗口去缴费。"
整个流程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出了税务局大门，我爸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似的。
"五个点没了。"他说。
"爸，五个点换三年平安，值了。"
他"哼"了一声，没反驳。但走了两步，他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窗口的工作人员，刚才说咱们的数据比以前完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看了咱们的材料，觉得咱们是守法经营。"我说，"爸，您知道这有多重要吗？以后税务局每次来查，看到的第一份档案就是这一次的记录。第一印象好了，后面什么都好办。"
我爸又哼了一声，但这次的声音明显软了。
当天下午回到家，大哥来找我。他把那份"私募基金架构方案"还给我，封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部分是"什么意思""这合法吗""看不懂""能不能说得简单点"之类的批注。
"弟，"他坐下来，搓了搓手，"你那个方案，我看了三遍。一半以上没看懂。"
"所以？"
"我问了几个懂行的人，他们都说这东西靠谱。"
"所以？"
"所以——"大哥深吸一口气，"我打算停了现在的业务，跟着你干。"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上个月做的最后一笔'过桥'，借款人果然没还。老黄那笔我撤了，但另一笔五十万的，对方跑路了。"
"五十万？"
"嗯。人找不到了。"
"报案了吗？"
"报了。派出所说立案，但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
我沉默了几秒。五十万在1999年不是个小数目，够在省城买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了。但大哥的表情还算平静，说明他已经接受这个损失了。
"哥，"我说，"以后别再碰这种了。咱们走正路，慢一点，但稳。"
"那你的方案——"
"方案你留着。"我说，"下个月我帮你注册一家投资公司。名称都想好了，叫'远航'。"
"远航？"
"你叫昭远，取自'昭昭远行'。公司就叫远航投资。"
大哥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你别他妈整这些酸不拉几的——"
"酸吗？"我一本正经地反问，"那改名叫'昭远有限合伙'？"
"你还是叫远航吧。"
"行。"
他站起来要走，我喊住他："哥，那五十万，我帮你想办法追回来。"
他回头看我："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是学法律的。"我说，"跑路的人总有痕迹，只要他还在这个省，我就能找到他。"
大哥将信将疑地走了。我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追账计划"。
然后我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小字：
"目标：五十万。线索：借款人身份证号、手机号码、家庭住址、家属联系方式、车辆登记信息、银行账号……信息够多了，差个律师函。"
不对，我现在还不是律师。
但我可以写一封"函"。
用我爸公司的名义写。
反正，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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